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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法理人情

  大漢國,

  渭城。

  城中有一打鐵為生的男子,名王樵,因家中排行老二,故人皆稱王二。

  此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實用 】

  王二雙手攥緊,心神緊繃,在屋外來回踱步,坐立難安。

  終於,

  產婆從屋裡探出頭來,

  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花:

  「王二!生了!大小平安!」

  王二猛地從門檻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去。

  屋裡瀰漫著血腥氣。

  他的妻子躺在草蓆上,臉色蒼白,額角全是汗,懷裡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  王二湊過去,

  看了一眼,

  整個人就僵住了。

  那女嬰小得可憐,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找什麼。

  她忽然睜開眼,

  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了王二一眼。就那一眼,王二整個人都酥了……

  妻子有些過意不去,

  低聲道:

  「他爹,對不住,沒能為王家添男丁……」

  「說的什麼話!母女平安,便是天大的福氣!」

  他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嬰的臉頰。那女嬰竟咧嘴笑了,沒牙的嘴窩成一個軟乎乎的圓。  王二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想了想,說:「就叫小酥吧,王小酥!」

  ……

  六歲那年,

  渭城下了好大一場雪。

  王二的妻子偶感風寒,王二跑遍了渭城所有的藥鋪,把攢了半輩子的銅板全抓了藥……可開春那天,她走了。

  「照顧好小酥。」

  王二點頭,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小酥站在床前,

  看著父親給母親合上眼睛。

  她不知道什麼叫死,

  只知道母親不會再睜開眼了。

  她忽然害怕起來,跑過去抓住王二的手,仰著頭問:  「爹,娘走了,你會不要我嗎?」

  王二愣住了。

  他蹲下身,

  把女兒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聲音沙啞:「誰跟你說的?」

  王小酥說:「隔壁的張嬸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沒有男丁是大罪,爹一定會再娶的,娶了新媳婦,就不要我了……」

  王二的眼眶又紅了。

  他把女兒抱得更緊:

  「瞎說,爹這輩子就守著你一個人。誰也不娶,你就是爹的命根子!」

  九歲那年,

  王小酥在巷口被一群孩子圍住了。

  領頭的那個撿起地上的泥巴往她身上扔,嘴裡喊著:「沒娘的孩子!沒娘的孩子!」

  王小酥咬著嘴唇不哭,  可泥巴砸在臉上,

  疼得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這時,一道身影沖了過來,比那些孩子都高半個頭,一腳把領頭的踹翻在地。

  是溫家的小哥。

  他爹是順風酒館的廚子,

  兩家住得近,

  從小便認識。

  溫小哥把那些孩子趕跑後,轉過身來,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她:

  「別怕,以後他們再敢欺負你,你就提我的名字!」

  王小酥接過手帕,

  擦了擦臉上的泥,

  輕輕嗯了一聲。  從那以後,溫小哥每天上學堂路過她家,都會在門口等她。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一個說學堂里的趣事,一個安靜地聽。

  日子長了,

  巷子裡的人都笑著說,溫家小子和王家閨女,那是一對兒。

  ……

  十二歲那年。

  渭城裡忽然傳開了一個名字。

  褚三。

  那人是褚家的豪奴,

  仗著家裡有人在州府做官,在渭城橫行霸道,欺男霸女,沒人敢惹。

  前兩年,  東街有一對母女,母親是個寡婦,女兒才十四歲。

  褚三看上了那姑娘,夜裡翻牆進去,把人糟蹋了。

  母女倆告到衙門,結果衙門說證據不足,把她們趕了出來。後來那寡婦吊死在了褚家門口,女兒瘋了,掉進護城河淹死了。

  褚三呢?

  該吃吃,該喝喝,連衙門的大門都沒進去過。

  王二聽完這些傳聞,手裡的鐵錘握得咯咯響,對王小酥說:

  「以後少出門。

  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王小酥點了點頭,

  可心裡沒覺得有多怕。

  她相信官府。

  渭城不是出了對張家兄弟嗎?  兩兄弟雖然調任不久,卻一慣鐵面無私,斷案如神,是百姓口中少有的好官。

  有他們在,

  壞人遲早會得到報應!

  半年之後,

  壞事還是發生了。

  那天,

  王二正在順風酒館門口修農具。

  忽然,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撲倒在他的攤子前面。

  王二低頭一看,

  是溫家小子。

  溫小哥的右胳膊軟軟地垂著,骨頭斷了,手背上全是血,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王叔……小酥……被褚三抓走了……」  王二的錘子落在了地上。

  他問清了地方,

  二話沒說,

  從攤子底下抽出一根短鐵錘,轉身就走。

  溫小哥在後面喊:「王叔!他們人多!」

  王二沒有回頭。

  那天夜裡,

  他摸進了褚府,

  一路潛行至褚三屋外,

  一腳踹開廂房的門!

  看見褚三正把王小酥按在床上。

  王小酥的衣裳被撕破了,臉上全是淚,嘴裡死死咬著褚三的手。  王二怒髮衝冠,

  衝上去一把揪住褚三的後領,

  把他從床上拖了下來,一拳砸在他臉上,褚三立刻與之廝打起來。

  可王二常年打鐵,身強力壯,褚三那潑皮又怎是人家的對手?

  終究被打倒在地,疼得滿地打滾,呻吟不止……

  王二喘著粗氣,

  停下手,

  把女兒從床上抱下來,用自己的外衣裹住她。

  王小酥渾身發抖,

  緊緊摟住父親的脖子,

  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王二抱著她往門外走,剛出房門,身後便又傳來聲音。  褚三捂著傷口,滿臉陰狠、挑釁大笑道:

  「跑?你以為你跑得了?!」

  「王二!

  今日你救得走你女兒!」

  明日我就能綁來別人女兒!」

  「你能救一次、救兩次,你能次次都救?!你能救女兒,又能救盡天下人麼?!」

  短短几句話,

  如驚雷炸響,

  死死釘在王二腳步上。

  他知道,

  褚三說的,

  從不是狂言,是血淋淋的現實!  這些年,

  褚三作惡無數、害盡鄉鄰、辱盡少女,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多少女子含恨自盡!

  一樁樁、一件件,無人可治、無人敢管、官府不問、律法不懲!

  今日他救下自家女兒,

  可明日,

  依舊有無辜孩童慘遭毒手、依舊有良善之家破碎流離!

  姑息惡人,

  便是縱容罪惡!

  想要徹底終結禍患,唯有斬除根源、永絕後患!

  心念既定,

  王二又緩緩回身。

  褚三見他回頭,依舊有恃無恐、猖狂挑釁:  「怎麼?你不服?!」

  「不服你儘管去告官!這些年告我的人少嗎?!」

  「到頭來,我褚三依舊逍遙自在!律法?官府?奈何不了我半分!!」

  王二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女兒放下來,

  抽出了腰間那根用來防身的短鐵棍,高高舉起,褚三的笑容凝固了。

  「你……你要幹什麼?!」

  「我不能救盡天下人,但我卻可以為天下人殺了你!」

  「你敢!殺人可是死……」

  砰!!

  一榔頭轟然砸落!

  腦漿迸裂、鮮血噴涌!  一下,兩下,三下……

  除惡務盡,為了根絕後患,他足足砸了三十一錘!

  直到褚三的腦袋成了一個爛西瓜。

  王小酥站在院子裡,徹底被眼前血腥一幕嚇傻。

  她看著父親,

  渾身發抖。

  王二扔下鐵器,回身抹去滿臉血污,溫柔抱住受驚的女兒,輕聲安撫,溫柔依舊,只是眼底儘是疲憊與茫然。

  「小酥不怕,爹爹在。」

  「爹爹……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王二沉默無言、心神紛亂。

  他知自己殺的是惡賊、做的是善事,也不後悔自己剛才的舉動。

  可終究是殺人奪命、觸犯國法,是實打實的死罪!  大丈夫生於世間,頂天立地、不懼生死,

  他王二也不怕死,卻唯獨捨不得、放不下——這年僅十二、孤苦無依的女兒!

  一旦他伏法而死,

  這世間,

  小酥便再無至親、再無依靠、再無家可歸!

  就在王二心神崩亂,左右為難之際,王小酥猛然想起坊間傳聞,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亮,連忙拉住父親衣袖,急聲道:

  「爹爹!我們有救!」

  「渭城的張家兄弟!張釋之大人、張湯大人!」

  「世人都說他們鐵面無私、秉公持正!他們一定能看清是非、辨明善惡!一定會還我們一個公道!!」

  孩童赤誠、滿心天真。

  她信世道、信律法、信公義、信人心向善。

  王二聞言,  恍惚一瞬,

  絕境之中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重重點頭。

  是啊!

  世人皆說張家兄弟清正公允、不徇私情!

  或許……真的有公道可言!

  於是,父女二人收拾行裝,坦然赴衙、主動自首。

  消息一日之間傳遍整座渭城!

  第二天,

  衙門人山人海。

  順風酒館一個叫「王小二」的夥計也擠在人群里,靜靜看著這張家兄弟作何審判。

  張釋之和張湯分坐兩側。

  張釋之據理力爭,說褚三惡貫滿盈,王二殺他是為民除害,情有可原,當法外開恩。  張湯麵色鐵青,一拍驚堂木,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律法如山,不容私情。

  兩人爭執不下,

  最後只能上報京師。

  王小酥跪在堂下,

  聽著那些她聽不懂的話。

  她抬頭看著父親。

  父親站在她前面,背挺得筆直,像一棵沒有彎過的樹,她想:「沒事的,張叔會幫我們的,他們說了,褚三是壞人,爹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秋後。

  批文下來了。

  當那張紙被展開宣讀的時候,

  王小酥的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聽見了「斬」字。  她看見父親被兩個差役架住胳膊。

  她看見張釋之轉過頭去,

  肩膀在抖。

  她看見張湯麵無表情地站起來,

  說了兩個字:「行刑。」

  王小酥跪在地上,

  仰著頭,

  看著父親被推出去。

  父親回過頭來,

  對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六歲那年他從廠房外衝進來抱起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是她把父親推進火坑的。

  如果那天晚上,

  她沒有說「去衙門」,

  而是說「爹,我們跑」,

  父親也許還能活。

  可她信了。

  她信了官府,

  信了張家兄弟,

  信了這世間會有公道。

  她親手把父親送上了斷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