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外套掛在船艙門縫裡,水一滴一滴從衣角落下。
陸沉舟站在岸邊,指尖隔著布壓住阿舟小銅扣。那枚扣子跳得很急,像有人在布里敲門。
船艙里伸出一根細繩,繩尾繫著一枚濕木籤。
請陸沉舟攜阿舟扣,上船取回押門人的影子。
唐財財看完,立刻把殘屏往懷裡一塞。
「別上。它剛騙熊哥划船,現在又騙你領衣服,流程太熟。」
熊山握著半柄歸槳,掌心那條木紋還在發燙。他往前擋了一步,歸槳橫在胸前,叩門獸銅牙貼著槳柄,像兩件原本隔著許多年的東西終於湊到一處。
秦照夜白骨筆裂三紋,筆尖懸在泥面上。
「它要的不是你上船。」她盯著木籤,「它要扣子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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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低頭看著布團。
阿舟小銅扣隔著布又撞了一下。
船艙門縫慢慢開寬。
灰色外套里空蕩蕩,卻有一截影子垂在衣擺下。那影子比水還黑,貼著船板,一點點往岸邊伸。
影子沒有腳。
可它走路的姿勢,陸沉舟認得。
十年前雨夜,陸山河推開陸家老宅的門,穿的就是這件灰外套。外套肩膀處有一道劃痕,是他修屋檐時被鐵釘刮的。陸沉舟那時還小,問他為什麼不縫。陸山河說,衣服破一點,門外東西先認衣服,不認人。
那句話在此刻從雨里翻了回來。
陸沉舟喉嚨發緊,手卻沒往前伸。
船艙里傳來低低的腳步聲。
一步。
又一步。
灰衣下的影子停在艙門邊,像在等他。
灰字浮出。
押門人影未歸,阿舟扣可驗親。
秦照夜立刻壓筆。
「驗親兩個字,危險。」
唐財財咬牙:「它要拿你當兒子驗。」
殘屏里,唐小滿那一點微光閃了一下,費力擠出兩個字。
扣別。
唐財財低頭看見,聲音一下啞了:「小滿也說別給扣。」
陸沉舟把布團收進衣襟內側。
「我不給。」
灰衣下的影子忽然抬起一隻手。
手影很模糊,卻做了一個動作。
兩指併攏,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左肩。
陸沉舟瞳孔一縮。
那是陸山河以前提醒他「站穩」的動作。小時候陸沉舟練水邊下樁,腳一滑,陸山河就敲左肩。意思是重心偏了,別往右躲。
船艙里響起那道熟悉聲音。
「沉舟,站穩。」
唐財財低罵一聲,抓緊殘屏。
熊山握歸槳的手也緊了。
秦照夜筆尖落下,在泥面寫了半個「穩」字,卻沒寫完。她抬眼看陸沉舟。
「你能答別的,不能應他給你的稱呼。」
陸沉舟看著那隻手影。
「我站著。」
船艙里的聲音停住。
阿舟小銅扣終於安靜了一瞬。
灰衣下的影子慢慢垂手,衣角卻忽然往船里縮。像有人抓著那件外套,要把影子重新拖回艙底。
灰字刷新。
驗親拒絕。
影歸艙底。
陸沉舟眼神沉下去。
不給扣,影子會被收走。
給扣,自己會被登記。
船艙門縫裡,灰外套被拖進半寸。衣角上的水滴落得更急,像那件衣服在雨里掙扎。
熊山低聲:「我用歸槳鉤。」
秦照夜搖頭:「槳壓船,碰衣服會改成押槳人取影。」
唐財財抬手:「我用殘屏?」
殘屏里那點光立刻弱下去。
他頓了一下,罵了自己一聲,把屏幕重新扣住。
「算了,小滿那邊扛不住。」
陸沉舟看著骨牌。
巨蟒纏狼骨牌背面,閉眼小狼細紋伏著,像一直等他做決定。
他沒有拿出阿舟扣。
他取下腰間一截防水繩,把繩頭繞在骨牌上,再把另一端遞給熊山。
「你拉住我。」
熊山接過繩,手指繞了兩圈。
「拉斷也不松。」
唐財財立刻把扣帶也繞上去。
「加保險。財哥收費貴,救人更貴。」
秦照夜用白骨筆在繩結旁寫了一個斷開的「牽」。筆畫壓住繩結,裂紋里又掉出一點白粉,她眉心抽了一下,仍沒松筆。
陸沉舟把骨牌推向船艙。
閉眼小狼細紋從骨牌上抬頭,輕輕咬住防水繩的影子。
咬的不是繩。
是繩落在黑水上的那道細影。
船艙里的灰衣猛地停住。
影子與影子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像門栓扣回槽里。
灰字一亂。
非扣驗親。
影牽失敗。
陸沉舟手腕一沉。
水裡伸出數十根細黑線,沿著骨牌影子往他腳下爬。每根線頭都長著小鉤,鉤尖全對著他的鞋跟。
秦照夜立刻喊:「抬腳!」
陸沉舟沒有後退。
他抬起右腳,踩在自己影子邊緣,把那幾根黑線壓住。
熊山猛地拉繩。
唐財財也抱住扣帶往後拽。
灰衣往船艙外滑出半尺。
衣擺下的影子露出更多,肩、背、半截手臂,像一個被折在衣服里的男人,正一點點被拉回雨里。
船艙深處忽然傳來敲木聲。
咚。
咚。
咚。
每一聲落下,灰衣就往裡縮一寸。
唐財財急了:「它在倒扣!」
殘屏那點微光又亮了一下。
唐小滿擠出一個字。
扣。
唐財財臉色發白:「你讓我們用扣?」
第二個字艱難浮出。
假。
陸沉舟抬頭。
唐財財瞬間懂了。
「假扣!給它一個假的阿舟扣!」
他飛快翻腰包,翻出一枚壓扁的電池紐扣。那東西被水泡得發黑,邊緣還有拆設備留下的齒痕。
「尺寸差不多。」
秦照夜看了一眼:「少名字。」
唐財財把紐扣往泥里一按,抬頭看陸沉舟。
「你別寫。我來騙樣子。」
他說完,用無紋食指蘸泥,在紐扣背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舟形。那不是字,只像一隻壞掉的小船。
騙檔羅盤殘盤輕輕一轉。
紐扣邊緣浮起一層淺光。
假阿舟扣成了。
灰字立刻爬向紐扣。
阿舟扣已現。
秦照夜冷聲:「不能讓它認全。」
熊山把半柄歸槳一壓,槳柄投下的影子遮住紐扣一角。
陸沉舟骨牌壓住另一角。
唐財財把假扣拋向船艙門縫。
那枚壓扁紐扣飛到半空,被灰衣下的影子一把抓住。
船艙里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把假鑰匙插進了錯門。
灰字劇烈抖動。
驗扣異常。
影可離艙三息。
「三息夠了!」熊山吼了一聲。
四個人同時發力。
防水繩繃到極限。
閉眼小狼細紋咬住影繩,叩門獸咬住歸槳,白骨筆壓住斷「牽」字,殘屏最後一點微光貼著繩結亮起。
灰衣猛地被拉出船艙。
衣服落到黑泥岸邊的一瞬間,裡面那截影子沒有散開。它蜷在衣擺下,像一塊被雨澆透的黑布。
陸沉舟蹲下,沒碰影子,也沒碰衣服。
他只把骨牌壓在灰衣旁邊。
閉眼小狼細紋探過去,輕輕咬住影子邊緣。
影子顫了一下。
灰衣肩頭那道劃痕里,滲出一行小字。
押門人影:陸山河。
歸還條件:阿舟扣歸檔。
秦照夜立刻用白骨筆壓住「歸檔」兩字。
「還沒完。」
唐財財臉色難看:「我們把影子搶出來了,系統還要扣子換回去。」
陸沉舟看著灰衣,低聲開口。
「不換。」
船艙深處響起那第二道聲音。
「影不歸,押門人便不醒。」
陸沉舟沒有抬頭。
他把布團按在心口,聲音很低,卻穩。
「那我先替他看著。」
阿舟小銅扣隔著布輕輕一響。
灰衣里的影子也跟著縮了一下,像聽見了這句話。
灰字重新浮起。
押門人影暫由陸沉舟看押。
代價:陸沉舟影長一寸。
雨水落下。
陸沉舟腳邊的影子,在水面上無聲長出一截,正好貼住灰衣衣角。
唐財財盯著那截影子,聲音發緊。
「陸哥,你影子變長了。」
陸沉舟低頭看了一眼。
「記上。」
秦照夜把灰衣用防水布裹住,沒讓任何人用手碰。白骨筆裂紋又暗了一點,像壓住了一口氣。
熊山把歸槳抵在船頭。
「船還走不走?」
河船沒有退。
船艙門完全打開。
裡面掛著一排濕透的外套。
每一件外套下面,都垂著一截影子。
最裡面那件黑色雨衣下,浮出一隻很小的腳印。
殘屏里的微光猛地閃了一下。
唐小滿擠出最後兩個字。
別數。
下一息,船艙木板上浮出一行新字。
押門人影已離艙。
請清點船上剩餘影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