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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蛇咬船槳

  那艘退走的河船,倒著劃回來了。

  船尾先破開霧白河光,濕繩拖著玻璃盒,在水面一頓一頓地跳。船槳沒人握,卻自己抬起,又自己落下。

  嘩。

  水路被劃開一道黑亮的口子。

  唐財財懷裡的殘屏跟著閃了一下。那一點光弱得像快被雨捻滅,仍擠出兩個字。

  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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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見了。」唐財財把屏幕往懷裡壓緊。

  他那根被暫扣指紋的食指還裹著熊山袖布。無紋的指腹貼在屏邊,像一塊被擦空的皮。

  秦照夜盯著船槳。

  「它倒劃,退的是河底。」

  船槳再次落水。

  嘩。

  黑泥被劃開一層,底下露出發白木紋。那像一張埋在水下的長桌,桌面壓著濕紙,紙邊全貼著手印。

  三家收據同時發暗,第四格那隻「蛇咬船槳」的圖案亮得刺眼。

  灰字從收據邊緣爬出。

  請攜四家收據,下河驗底。

  熊山把叩門獸往水路口一杵。

  銅獸牙咬進泥里,發出沉悶的一響。

  「誰下?」

  唐財財舔了下發乾的唇。

  「別看我,我今天連簽快遞都不合格。」

  閉眼小狼細紋貼著骨牌邊緣,一點點往船槳方向探。阿舟小銅扣隔著布跳了一下。

  秦照夜看見了。

  「別讓銅扣對著船。」

  陸沉舟立刻把布團轉到掌心內側。

  船槳第三次落下。

  水裡浮出一條黑線,黑線盡頭拴著那隻玻璃盒。盒裡的快遞底單濕痕還在,方框下面多了一行細字。

  人工取證需見證人登船。

  熊山冷笑一聲。

  「船想要人。」

  「見證人登船,四家收據下河,幼印原件歸檔。它這套流程比平台申訴還陰。」

  殘屏那一點微光忽然橫移半寸,像有人在屏幕那邊拖著光點往左推。

  唐財財立刻低頭:「小滿?」

  光點只在屏幕左下角連閃三下。

  左。

  船幫下方露出一截船槳影子,末端有個缺口,像被蛇牙咬掉。

  「左槳有口。」唐財財聲音發緊,「她讓我們看左邊。」

  秦照夜白骨筆落到泥上,寫了半個「側」字。筆畫剛成,左側水面偏開一寸。

  陸沉舟骨牌壓上去,閉眼小狼細紋順著那寸空隙咬入水面。

  熊山掄起叩門獸,朝水路邊那根斷樁砸下。

  咚!

  斷樁歪了,水路跟著斜出半尺。河船被迫側過來,左舷擦著木樁過去,露出船底一塊暗紅的槳座。

  槳座上釘著一片濕蛇鱗。

  蛇鱗中間嵌著四個凹口,前三個像手印,第四個是一圈齒痕。

  陸沉舟呼吸一沉。

  「第四印在槳座上。」

  「這一次收的,是牙印。」

  唐財財馬上接上:「蛇咬船槳,所以船才能動?」

  灰字貼著蛇鱗浮出。

  四家封航。

  三手押收據,一牙押歸槳。

  熊山掌心的「山」字缺口猛地一疼。

  狼牙印旁邊又滲出一點黑水,叩門獸在他手裡低低咬響,銅牙自己張開。

  「熊家牙印。」熊山聲音沉下去,「我家那塊鐵牌,還壓著船。」

  船槳忽然停在半空。

  片刻後,船艙里傳來一道粗啞的男人聲音。

  「山家後人,上船驗牙。」

  熊山肩背一繃。

  唐財財臉色變了:「別答。」

  熊山只盯著船艙。

  那聲音又響。

  「叩門獸認槳,守門人上船。」

  熊山胸口的熊家鐵牌開始發燙。背後金屬箱也跟著撞響。

  秦照夜抬筆擋在熊山身前。

  「它要把你從守門人改成划船人。」

  熊山的手指扣緊叩門獸。

  「劃到哪?」

  船艙里那聲音低笑。

  「劃回該沉的地方。」

  河船突然向岸邊一撞。

  咚!

  木樁齊齊下沉半寸,河底長桌抬高,濕紙被水推到他們面前。

  每張濕紙上都有一個空格。

  見證人簽名。

  唐財財一看見簽名欄,立刻把手縮進袖布里。

  「財哥現在文盲。」

  陸沉舟低聲道:「別簽,別按,別上船。」

  骨牌忽然發燙。

  閉眼小狼細紋從骨牌背面躍出一點,朝槳座那片蛇鱗低低咬了一聲。

  船槳頓住。

  蛇鱗上的齒痕也跟著亮了一下。

  那齒痕能停槳。

  秦照夜馬上接:「會收費。」

  熊山咧了一下嘴。

  「我來。」

  陸沉舟攔住他:「別上船。」

  熊山看著船槳,又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缺了一豎的「山」。

  「我不上船。」

  他把叩門獸舉起來,銅牙對準水裡的槳座。

  「我讓它咬回來。」

  叩門獸猛地撲出,銅獸頭砸入水中,咬住蛇鱗第四個齒痕。

  水面炸起黑色雨珠。

  熊山整條手臂跟著一沉,腳下的泥往前滑,扣帶瞬間繃直。

  唐財財撲過去抱住扣帶。

  「又來?你們熊家怎麼什麼都靠咬!」

  熊山咬牙:「好用。」

  秦照夜白骨筆落下,在扣帶旁寫了一個斷開的「停」。筆寫到一半,裂紋里掉出白色粉末,她額角一抽,手仍壓著筆。

  陸沉舟把骨牌壓在水路邊緣,讓閉眼小狼細紋跟叩門獸的牙印連在一起。

  兩道咬痕一前一後,把船槳釘在河面。

  河船劇烈一晃。

  船艙里的男人聲音驟然變冷。

  「牙印不歸後人。」

  熊山手臂上的青筋全鼓起來。

  「你說了不算。」

  叩門獸銅牙狠狠合攏。

  咔。

  槳座上的蛇鱗裂開一道細縫。

  裂縫裡浮出一枚濕黑小牌,上面刻著極小的四個字。

  熊守歸槳。

  熊山瞳孔一縮。

  唐財財離得近,也看見了。

  「熊守?你家那位?」

  熊山沒回。

  掌心缺了一豎的「山」字突然燒起來,狼牙印旁又多出一道細細的槳痕。

  濕黑小牌繼續浮字。

  熊守已押第四印。

  後人若驗,可取其槳債。

  灰字落下,船槳猛地轉向熊山胸口。

  槳尖破水而出,直刺熊家鐵牌。

  陸沉舟一步上前,骨牌壓住槳尖側面。

  秦照夜的斷「停」字補上最後一點。

  唐財財把殘屏貼到熊山背後,殘點一閃,唐小滿那邊擠出一個字。

  箱。

  唐財財猛地看向熊山背後的金屬箱。

  「開箱!」

  金屬箱自己震了一下,箱扣彈開半寸。

  裡面躺著一截磨得發亮的木柄。

  熊山反手抽出木柄。木柄一出箱,河船整條槳都停了。

  木柄斷口處,和船槳缺口正好能接上。

  唐財財看得頭皮發緊。

  「你家把槳柄藏在箱裡?」

  熊山握住那截木柄,掌心的槳痕立刻貼上去。

  他眼眶發紅,卻笑了一下。

  「怪不得這箱子這麼沉。」

  他把木柄往船槳方向一推。

  木柄沒有飛出去,只在他掌心裡輕輕一震。

  像隔著很多年,有人把劃到一半的船槳,交還給他。

  河船里的男人聲音低下來。

  「山子,船別靠岸。」

  熊山呼吸一停。

  唐財財立刻喊:「別應!」

  熊山嘴唇動了動,沒應。

  他只是把木柄橫在身前,叩門獸重新回到他手裡,銅牙咬著蛇鱗裂口。

  「船不靠岸。」

  他聲音低啞。

  「人也不上船。」

  槳座上的蛇鱗徹底裂開。

  河船船頭一歪,被迫停在水路中央。玻璃盒裡的快遞底單濕痕散掉,白布上只剩一條被蛇牙咬過的弧線。

  灰字緩緩浮起。

  人工取證中止。

  第四印確認:熊守歸槳。

  代價:熊山承接半柄歸槳。

  熊山掌心的「山」字缺口旁,多出一條橫向木紋。那木紋不深,卻像一根永遠握在掌中的槳。

  唐財財抬手拍了拍熊山腰上的扣帶。

  「熊哥,恭喜你,家產加一根破槳。」

  熊山看著掌心木紋。

  「能擋船。」

  唐財財噎了一下。

  「那還挺值錢。」

  河船慢慢後退。船艙深處露出一排被水泡白的木格,最上面一張收據被河水推到船邊。

  收據上只有一行字。

  四家封航收據副本。

  押槳人:熊守。

  押名人:秦衡。

  押燈人:唐守正。

  押門人:陸山河。

  陸沉舟視線釘在最後三個字上。

  秦照夜立刻把白骨筆橫過去,擋住那行字下方正在浮出的真名欄。

  「別往下看。」

  河船卻在這時停住。

  船尾那根濕繩猛地繃直,像被水下什麼東西拽住。

  船艙里傳來第二道聲音。

  很輕。

  像一個人貼著木板笑了一下。

  「押門人未歸。」

  那張副本被水捲起,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句話。

  請陸沉舟攜阿舟扣,上船取回押門人的影子。

  阿舟小銅扣在布里狠狠一跳。

  黑泥深處,河船船艙門慢慢開了一條縫。

  縫裡掛著一件濕透的灰色外套。

  陸沉舟認得那件外套。

  那是陸山河失蹤那天穿走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