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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別數影子

  船艙木板上的字剛浮出來,唐財財懷裡的殘屏就燙了一下。

  那點微光貼在屏角,細得快斷,仍拼命往外擠。

  別數。

  唐財財一把按住殘屏,聲音壓到發啞。

  「誰都別看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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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艙門完全敞開。

  一排濕透的外套掛在黑暗裡,衣角滴水,影子垂在衣擺下方。它們全低著頭,像一群站在雨里的空人。

  最裡面那件黑色雨衣下,一隻小腳印貼在木板上。腳尖朝外,像剛從船艙里跑出來,又被什麼東西拽回去半步。

  陸沉舟眼底一沉。

  灰外套被防水布裹在他身側,衣角下那截押門人影輕輕貼著他的影子。他的影子比方才長了一寸,正好碰到船邊的水。

  秦照夜白骨筆一橫,筆尖擋住他視線。

  「別順著衣服數。」

  熊山把半柄歸槳往泥里一插。

  「看腳印?」

  殘屏又亮了一下。

  小字慢慢出來。

  看鞋底。

  唐財財立刻低頭。

  他沒有靠近船,只把殘屏對準黑色雨衣下的腳印。屏幕里亮起一條歪歪扭扭的白線,照在腳印邊緣。

  腳印底下有三道淺紋。

  唐財財臉色變了。

  「這是小滿鞋底。」

  那雙鞋是他在網上搶券買的。鞋底有三道彎紋,唐小滿嫌丑,嘴上罵了半個月,後來一直穿著。

  船艙木板上的灰字往下滲。

  請清點船上剩餘影數。

  第一個影子抬頭了。

  衣擺下的黑影慢慢拉長,像聽見有人準備數它。唐財財喉嚨一緊,差點開口,秦照夜抬筆點在他唇前半寸。

  別出聲。

  她沒寫字,只用眼神壓住他。

  陸沉舟把骨牌按在泥面,閉眼小狼細紋爬出來,咬住自己影子的尾端。那一寸多出來的影子還想往船上滑,被狼牙釘在岸邊。

  熊山握住歸槳,槳柄貼著水路一壓。

  水路里的船身晃了晃,艙內外套同時搖動。

  一件。

  這個念頭剛從唐財財腦子裡冒出來,船艙里立刻響了一聲木響。

  咚。

  灰字多出一道豎痕。

  唐財財後頸一下涼了。

  「心裡數也算。」

  秦照夜立刻把白骨筆扎進泥面,寫下一個斷開的「止」。筆畫沒有合攏,卻壓住那道豎痕半寸。

  她額頭冒出冷汗。

  「視線、聲音、心裡念頭,全會被它借走。」

  唐財財臉色難看,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又從指縫裡看殘屏。

  「那怎麼破?閉著眼跟它玩盲盒?」

  殘屏里那點光晃了一下。

  唐小滿擠出一個字。

  袖。

  陸沉舟立刻看向那排外套。

  每件外套的袖口都垂著水。水滴落到木板上,沒有散開,全鑽進同一條細縫。那條縫一直連到黑色雨衣下的小腳印。

  陸沉舟盯著袖口滴下來的水。

  「影子跟著袖口動。」

  唐財財一拍腦門。

  「那就別數影子,捆袖子。」

  話出口,他自己先閉嘴,像怕那個「數」字也收費。

  船艙里的外套一起抬袖。

  袖口裡伸出一根根濕線,朝岸邊勾來。第一根濕線直奔陸沉舟衣襟,第二根勾向秦照夜手裡的白骨筆,第三根繞住熊山歸槳,第四根貼上殘屏裂口。

  隊伍的東西都被盯上了。

  熊山往前一頂,歸槳橫掃水面。

  濕線被壓斷兩根。

  秦照夜白骨筆往下劃,斷「止」字旁多了一道橫,硬把第三根濕線釘在泥里。筆身裂紋又亮了一下,她手指抖了抖,沒松。

  陸沉舟骨牌壓住衣襟,小銅扣隔著布跳了一下,閉眼小狼細紋立刻咬住靠近扣子的濕線。

  唐財財把殘屏翻過來,用無紋的食指隔著袖布按住屏角。

  「小滿,別亮太久。」

  殘點輕輕閃了一下。

  唐財財把扣帶抽出來,甩給熊山。

  「熊哥,穿袖子。」

  熊山一怔。

  「穿什麼?」

  「把所有袖口穿起來,像晾衣繩。」唐財財咬牙,「讓它自己扯自己。」

  熊山聽懂了。

  歸槳壓船,叩門獸咬線。扣帶被他拋出去,銅牙叼住帶頭,從第一件外套袖口鑽進去,又從第二件袖口鑽出來。

  船艙里傳來一陣急促滴水聲。

  外套開始掙扎。

  它們想把袖口縮回去,可叩門獸已經咬著扣帶一路往裡鑽。每穿過一隻袖口,衣擺下的影子就短一截。

  唐財財背對船艙,只盯著殘屏里那一點光。

  「別讓我看見幾件。財哥數學不好。」

  殘屏極輕地亮了一下,像笑。

  陸沉舟把灰外套旁的防水繩遞給秦照夜。

  秦照夜沒有接繩,直接用白骨筆尖挑住繩影。她這次沒寫字,只把筆壓在繩影上,讓那根影子跟扣帶並在一起。

  閉眼小狼細紋順著繩影爬到船邊,咬住最後一隻袖口。

  黑色雨衣忽然往後縮。

  小腳印被拖著往艙底滑。

  唐財財一眼瞥見,整個人差點撲過去。

  陸沉舟抓住他的後領。

  「別進船。」

  唐財財眼睛紅了。

  「那是她的腳印!」

  殘屏燙得更厲害。

  兩個字浮出。

  紙的。

  唐財財怔住。

  紙的?

  他壓著呼吸,再看那隻小腳印。白線照過去,腳印邊緣捲起一點薄薄紙屑。鞋底三道彎紋被薄紙拓下來,濕乎乎地貼在船板上。

  「紙鞋底。」

  唐財財牙關咬緊。

  「它拿拓印騙我。」

  黑色雨衣下伸出一隻紙手,抓向那枚小腳印。

  秦照夜白骨筆一點,斷「止」字上的橫線壓住紙手。

  熊山叩門獸從最後一隻袖口鑽出,扣帶把整排外套穿成一串。歸槳往後一壓,所有外套被迫往船艙門口倒。

  衣擺下的影子被袖口拖出來,亂成一團,誰也站不直。

  灰字劇烈抖動。

  清點失敗。

  影數無法分列。

  唐財財立刻把殘屏扣到船板邊緣,像給貨箱貼封條。

  「無法分列就退單。」

  騙檔羅盤殘盤輕輕一轉。

  屏幕裂口裡的斷針發出細響,黑燈殘點在深處晃了一下,硬生生把灰字擠歪。

  船艙里的外套齊齊一沉。

  那隻紙鞋底從黑色雨衣下滑出來,被水衝到岸邊。

  唐財財伸手想拿,指尖停在半空。

  他的食指紋路還沒回來。

  「我碰它會不會簽收?」

  陸沉舟用骨牌邊緣壓住紙鞋底。

  閉眼小狼細紋繞著鞋底咬了一圈,沒有讓它碰到唐財財的手。

  紙鞋底背面浮出一行小字。

  展櫃拓片。

  取自現實側玻璃。

  秦照夜看著紙鞋底背面的字,白骨筆停在半空。

  「玻璃那邊,被颳走了一層。」

  唐財財的臉徹底沉下來。

  唐小滿沒有被船拖走,可她站過的地方,已經少了一層痕跡。

  船艙深處忽然安靜。

  被扣帶穿住的外套一件件垂下去,影子縮回衣擺。灰字重新浮出,這次貼在黑色雨衣裡面。

  船上剩餘影數暫封。

  幼印拓片轉交岸上清點員。

  唐財財猛地抬頭。

  「岸上?」

  他們四個人同時轉身。

  黑泥岸邊,不知何時多出一張小木桌。

  桌上擺著一盞細口玻璃罩,罩里放著那枚紙鞋底拓片。玻璃罩旁邊,有一支很短的鉛筆,筆尖朝著唐財財。

  桌面浮出一行字。

  請監護側填寫收件地址。

  唐財財懷裡的殘屏閃了一下。

  唐小滿只擠出一個字。

  別。

  下一息,那支短鉛筆自己立了起來,筆尖落在紙上,先寫出唐小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