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狸貓
潔白的房間中,千葉夢魚被綁在一張白色床墊子上,椅面冰涼,扶手上有兩道皮扣,深深勒進她手腕的肉里。
而前幾日手腕上被燙傷的位置,再次被磨破了皮,滲了出來。
然而千葉夢魚對此卻沒有任何掙扎和反抗。
又或者說,她到現在還沒有從今晚的事情中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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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房間很乾淨,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燈。頭頂是一排整齊的日光燈,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沒有陰影。
牆角放著幾張不鏽鋼操作台,上面擺著試管、培養皿、一台嗡嗡作響的低溫保存箱。
千葉夢魚對此很熟悉,她也不是沒有進過實驗室,只是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躺在這上面罷了。
一旁,穿著潔白色防塵服的人正在操作台前忙碌,他們動作熟練,對此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了,其中還有一個正在調試無影燈的角度。
當燈光移過來,讓千葉夢魚的眼睛有些不適應的眯起來的時候,那個人看見了,有些歉意的把燈光調暗了一點。
很體貼,但她卻很想笑,父親死了,弟弟死了,她被綁在這裡,被一群穿防塵服的人當成待處理的樣本。
他們還在體貼她眼睛怕光。
這時候,另外一個人走了過來,他的手中拿著一個注射器,透明的液體在針管里微微晃動,映出頭頂冷白的燈光。
千葉夢魚盯著那支針。
空調嗡嗡地響著,吹出來的風是涼的,但她渾身都在發燙。
她不知道這裡是什麼。
但是她知道就是這個東西讓他弟弟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灰!
千葉夢魚閉上眼睛,這時候她忽然想起了白煜澤。
那個給她帶早餐的老闆。
那個幫她改作業、給她介紹工作的老闆。那個唯一記得她生日、送她裙子、說她穿什麼都好看的老闆。
還好自己沒有給對方發信息,還好自己沒有把對方卷進來,她不後悔。
但是她卻有些害怕,倒不是怕死,而是害怕活著。
她是見過弟弟從人變成鬼的,那個曾經跟她一起背單詞、一起攢錢補貼家用的優秀弟弟,發起瘋來像一條哈皮狗一樣,跪在地上,抱著她的大腿,「姐給我錢姐我求你」。
那種眼神,那還有一點人的自尊?
但是現在,她也會變成那個跪在地上的哈巴狗嗎?
她不知道,但光是想到日後,那個唯一記得她生日的老闆,看見她像狗一樣在地上拼命乞討的模樣時,她心裡就出奇的恐懼。
不要。
千萬不要。
她寧願死,可是她動不了。
那個穿白色防塵服的人走到她面前。他的臉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拿起她的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傷,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拿起了那支針。
按住了她的胳膊,那跟針尖刺進皮膚,冰涼的液體推進血管。
千葉夢魚閉上眼睛,她想反抗,全身卻沒沒有一點力氣。
她只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在血管里蔓延,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順著血液流向四肢,流向心臟,流向大腦。
完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
這一輩子,她跟白煜澤同學————徹底成了兩條平行線。
他會在陽光下好好活著。
做他的實驗,考他的AET,追他喜歡的女生,過正常人的生活。
而她,會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變成一灘爛泥,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
但這樣也許也挺好的,至少,自己也曾經感受過光,她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排日光燈。光線太亮了,刺得眼睛生疼。
但她卻是死死的看著它,她想記住這個光,這也許是最後一次,看見光了。
神秘液體在血管里擴散,她的腦袋開始發昏,卻不是昏迷。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人很暈,但意識又格外清醒。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能聽見門外有人在說話。
忽然,她聽見了別的聲音。
恐懼聲。
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種更深的東西。那些剛才還凶神惡煞的小混混,現在發出的聲音像瀕死的野獸。
有東西飛過去。
是人的身體?
還是別的什麼?
她看不清。
只看見那些剛才按住她的人,忽然一個個倒下去。攔腰斬斷的那種倒下去,猩紅的血濺起來,落在她臉上,溫熱的。
與此同時,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各種悲慘的哀嚎聲,求饒聲。
然後是徹底的安靜。
幻覺吧。
一定是幻覺。
她已經被注射了灰,腦子已經壞了,開始做夢了。
很快,她就感覺自己被抱起來了。
那個懷抱不算溫暖,甚至有點涼,但很穩,像抱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這期間,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混著什麼別的味道,包圍了她。
她想睜開眼睛,看一眼就好。
就看一眼是誰。
但她睜不開。
眼皮像被縫住了一樣,怎麼用力都睜不開。
意識越來越遠。
實驗室中,白煜澤抱著她,站起來。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張蒼白的臉,睫毛還在顫,人還沒徹底昏過去。針眼在胳膊上,還在往外滲血珠。
他看著那根注射到一半的針,看著懷中的少女,又看著四周鮮血四濺的血腥場面,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淡紫色的眼眸有些冰冷得可怕。
他抱著千葉夢魚,往外走。
而伴隨著他的腳步,他的步子不快,走廊兩側的燈開始閃爍起來,忽明忽暗,照在走廊的屍骸之上,顯得異常的陰森。
「去死吧!」
有人從拐角衝出來,拿著刀。
白煜澤看了對方一眼。
那人衝到一半,忽然頓住了,因為他好像看見自己的身體還在繼續沖,但是自己的視線卻在瘋狂旋轉。
額....
他的頭好像掉了。
白煜澤緩緩收回手掌,繼續往前走。
監控室里,屏幕閃爍著。
疤臉盯著畫面,臉色異常慘白,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身影,開始一個個倒下。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快得連他們在畫面里移動的軌跡都看不清。
只能看見血,噴得到處都是。
但最讓他們恐怖的是,是他們到現在都看不到是誰襲擊了他們。
深淵災獸嗎?
可是為什麼深淵災獸檢測儀器沒有報警!
臥室中,疤臉連忙叫人喚來了已經準備睡覺的病虎,一臉驚恐地說道:「虎哥,你見多識廣,你快過來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
「叫啥叫,你能不能穩妥點。」
虎有些不理解疤臉為什麼一驚一乍的,本來今天收人失敗,他就已經很煩躁了。現在對方還來鬼哭狼嚎的。
要不是對方忠誠可靠,他都想把對方送去給葬儀社加餐了。
說起來,那邊好像到現在還沒有給自己回信息來著。
瘤虎輕嘆一口氣來到了屏幕前,然後面容猛的一僵。
只見那些被他重金招聘的研究人員盡數躺在地上,斷成兩截,猩紅的血液沾染了四周潔白的牆面,而他們甚至都沒有看清楚是什麼東西動的手,直到他們看見某個不存在的東西將千葉夢魚的身體抱起,他們才隱隱知道對方的位置。
而現在,那個抱著少女的詭異身影,還在往前走,似乎是在往他們這個方向走。
「深淵災獸?」
病虎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深淵災獸沒有智慧呀!更何況深淵瘴氣檢測儀也沒有報警啊!」
疤臉沒說話,他要是知道就不會叫醒瘤虎來了。
「老大,我們怎麼辦?」
「當然是逃啊!」
瘤虎轉身就走,走了兩步,他忽然回頭,看見疤臉還站在原地,盯著屏幕。
「走啊!」
疤臉遲疑了一下,最終眼眸一定:「虎哥,你走吧。
病虎愣住了,「你說什麼?」
疤臉轉過身,一臉認真地看著病虎,說道:「老大,那個東西,是衝著我們來的。
今天灰燼幫得死在這兒。」
病虎剛準備說些什麼,疤臉卻是忽然拍了拍手。
不一會兒,一個人走出來了。
虎看見那個人,愣住了。
那人長得基本上跟他一模一樣。
病虎看著他,又看著疤臉,一時說不出話。
「這是————」
「狸貓換太子。」
疤臉的臉色閃過一絲得瑟:「虎哥,你平時說的那些大道理,我聽不懂。但我聽說過這個故事。本來是想給你個驚喜的,萬一哪天有人來尋仇,能用上。」
他頓了頓苦笑道:「沒想到這麼快。」
病虎看著他,認識這麼多年,他都快有些忘記對方為什麼叫這個外號了。
疤臉,這道疤是十幾年前留下的,那時候對方還只是他手下最不起眼的一個小弟。有人來尋仇,刀砍過來,他撲上去擋了一下。刀從眉骨劃到嘴角,差點把臉劈成兩半。
從那以後,他就叫疤臉了。
虎看著他,聲音有些發啞:「我明白了,只要我還能活著,我一定會給你們報仇的。」
疤臉認真的點了點頭,笑道:「走吧,虎哥,再不走來不及了。」
病虎轉身,跑向自己辦公室的暗門。
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替身已經坐上了他的位置,而疤臉則是從抽屜中,拿出了一把手槍和一個遙控器,而屏幕上那個抱著少女的身影越來越近。
瘤虎收回目光,推開暗門,消失在黑暗裡。
監控室里,疤臉看著屏幕。
那道詭異的身影已經走到門口了。
咔嚓一他看見門被推開,看見那名昏迷的少女,但唯獨就是看不見那個將他們灰燼幫屠殺殆盡的罪魁禍首。
疤臉握緊手裡的槍,想要對那個詭異的東西開槍,但最終卻把槍都到了一邊,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直接摁下了手中的按鈕。
「管你是什麼東西,一起死吧!」
下一秒—
轟!
巨大的轟鳴炸開,整棟樓都在顫抖。火光從監控室的方向噴涌而出,像一頭被困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掙脫牢籠。
嘩啦—
巨大的轟鳴聲中,玻璃碎了,牆壁裂了,混凝土的碎塊像雨一樣砸下來。濃煙裹著火焰,從每一個窗口往外躥,把整棟樓徹底撕成碎片。
然後,整棟樓塌了。
灰塵騰起來,遮天蔽月,像一朵巨大的蘑菇雲在鸚鵡區上空綻開。
不遠處的居民樓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但沒有人敢靠近。
灰塵慢慢散去。
廢墟中央,緩緩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準確來說,不是走,更像是在懸浮在空中。
隨著他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碎石瓦礫都無聲地化為齏粉,卻沒有任何聲響。
濃郁的瘴氣在他周圍打著旋,像有生命的霧氣,不敢靠近,又不願離去。
他站在那裡,湛藍色的瘴氣在他周身流轉,纏繞著他的手臂,攀附著他的脊背,最後在肩胛骨的位置匯聚成兩團更亮的光團,像是翅膀的雛形。
這些光亮照亮了他懷裡的少女。
千葉夢魚躺在他的懷中,眉頭緊緊皺著,細細的眉峰擰在一起,像是在做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她在掙扎。
或者說,在夢裡瘋狂的掙扎。
唉,白煜澤低頭看了一眼,輕嘆一口氣。
下一秒,一根極細的觸鬚從他指尖探出,輕輕刺入她手臂上的針眼。
對此,千葉夢魚的身體微微一顫,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而這些觸鬚沒入皮膚,像是融進水裡。
幾秒後,一縷縷黑色的絲線從針眼裡湧出來,順著觸鬚被吸進他的身體,化成了縈繞在白煜澤身旁的瘴氣。
半晌,觸鬚收回。
千葉夢魚緊皺的眉峰開始慢慢地舒展開來,嘴角甚至微微翹起一點。她躺在他的懷中,睡得很安靜。
像一隻倦極了的貓,蜷縮在那個不算溫暖的懷抱里,卻找到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這時候,白煜澤才緩緩抬起頭,稍微感知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倖存者後,他抱著千葉夢魚準備離開這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冬青市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灰燼幫一而再再而三的找茬,甚至還把目光放到他的員工身上,這不是在明晃晃地打他臉嗎!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原本,他還想讓班長那邊幫忙出手解決一下的,現在看來,倒是不需要再多欠個人情了。
伴隨著最後一絲光線沉入地平線,昏暗的夜色在他身後合攏。
那具高大魁梧的湛藍色身影,緩緩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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