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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合同

  第61章 合同

  房間之中,病虎的眉頭也不由的跳了一下,一旁的疤臉則是完全忍不住了。

  「操,老大,你跟這老東西廢話什麼?」

  說著,他一把揪住千葉大志的衣領,把他往前一拽,「老頭,我告訴你,你兒子那十三萬是實打實的帳。今天你女兒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你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

  千葉大志被他拽得踉蹌,但也沒有掙扎。他只是轉過頭,看了女兒一眼。

  眼眸有些複雜,但很快就變回了往常那副頹廢懦弱的模樣。

  「我有錢。」

  疤臉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鬆了松,隨即笑眯眯地看著對方:「有錢你早說嘛~」

  千葉大志慢慢伸出手,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個舊塑膠袋,裡面是一個布包,布包裡面還特地弄一層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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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的錢雖然有些破舊,但十分整齊。

  最裡面夾雜著一張銀行卡,千葉大志輕嘆一口氣,「這裡面有五萬,我攢了一輩子,本來想給女兒當嫁妝的,現在都給你們了。

  眾人看著桌子上的布包,沉默了一會兒,最終疤臉笑了,抱著肚子在沙發上哈哈大笑,「五萬?老頭,你他媽在逗我呢?你兒子和你是總共欠了二十一萬,你拿五萬?就這五萬?」

  「老頭,你攢了一輩子,就攢出五萬?」

  「..

  」

  千葉大志站在那裡,背部又慢慢地佝僂了下來。

  好一會兒,直到疤臉笑夠了,他擦了擦眼角。他走到千葉大志面前,戳著對方的肩膀。

  「千葉老頭,你就沒有別的東西了?例如房子呀?你婆娘的金銀首飾呢?都可以拿出來啊。」

  千葉大志沉默了幾秒,臉上帶著些許絕望,「沒有了,就只有這些。」

  疤臉愣了一下,隨即將對方猛的拉到自己身前,冷冷地看著他,「操,鬧了半天,就五萬塊錢?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煩了!」

  這時候,一旁的虎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十分平靜:「千葉老先生,你女兒今天來簽合同,本來事情可以很簡單。你非要闖進來,非要鬧這一出。現在你告訴我,你只有五萬。那剩下的十六萬,怎麼辦?」

  千葉大志看著他。

  「我這條命。」

  病虎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帶著一絲輕蔑和冷意。

  「你這條命?」

  他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千葉老先生,你這條命,值多少錢?」

  千葉大志沒說話。

  虎往前探了探身,語氣還是那麼和善。

  「我數學還行,我幫你算算,你兒子在我這兒,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還拿我的貨,前前後後十三萬。你在我賭場那邊,輸的八萬也是實打實的帳。加起來二十一萬。」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張銀行卡。

  「你拿了五萬,還剩十六萬。現在你告訴我,你這條命,能抵十六萬?」

  千葉大志的臉色白了白,但依舊牢牢地自家女兒擋在身後。

  病虎又往後靠了靠,嘆了口氣。

  「千葉老先生,我敬你是條漢子。為了女兒,敢一個人闖我這兒。這樣,我再給你一個機會—

  「6

  「你女兒簽了合同,你和你兒子的帳,一筆勾銷。以後你們父子倆,我養著。好吃好喝,不讓人欺負。你女兒在我這兒做事,幹個幾年,攢夠錢了,想走隨時可以走。」

  他笑眯眯地看著千葉大志。「怎麼樣?這條件夠好了吧?」

  千葉大志看著他。

  整個房間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聲。

  千葉夢魚站在父親身後,攥緊了他的衣角。

  「爸————」

  千葉大志原本以為是那種霸王條款,但是現如今,聽到對方的話語,也是有些微愣,隨即有些遲疑地說道:「這個條件可以,但是我想先看看我兒子怎麼了,他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回家了。」

  病虎挑了挑眉。

  「可以。」

  他揮了揮手,笑容和善,「帶千葉老先生去看看他兒子。看完再簽,不急。我們這兒最講究的就是人情味。」

  疤臉走過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千葉大志轉身,跟著他往走廊深處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想要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千葉夢魚站在原地,不知道過了多久。

  好半晌,門開了。

  千葉大志走出來,身後跟著她弟弟—千葉雋人。

  她弟弟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也理過了,看起來比剛才精神一點。但千葉夢魚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忽然頓住了。

  他臉上有一個碩大的巴掌印。

  很紅,很清晰,她弟弟低著頭,不敢看她。

  那個巴掌印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千葉大志走回茶几邊,在沙發上坐下。他沒有看女兒,而是先端起病虎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這時候他再次目光複雜地看了自家女兒一眼,最後輕嘆一口氣,「小魚,簽吧。」

  千葉夢魚愣了一下。

  她看著父親,她不明白,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只是看了一眼自家弟弟,態度就變了。

  千葉大志沒去看她,輕聲說道:「我剛才在樓下,看見你弟住的那間房。空調,電視,軟床,還有伺候他的人。我就在想,我這輩子拼命幹活,圖什麼?圖的就是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結果我沒做到的事,虎哥做到了。」

  「要早知道虎哥那麼慷慨,我早就讓你簽了。」

  病虎笑了笑,沒說話。

  千葉大志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疤臉哥剛才跟我說了,只要你簽了合同,以後你也住這樣的地方。不用再打工,不用再省吃儉用,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穿什麼穿什麼。」

  千葉夢魚抬起頭,看向父親,眼眸中充滿了不理解:「爸————」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千葉大志打斷她,語氣忽然硬了一點,「你想說,簽了合同,你就不是自由身了。你想說,給灰燼幫做事,名聲不好聽。但是名聲值幾個錢?你媽沒死之前,那可是周圍數一數二的好人,誰家要幫忙,她都會過去幫上一把,可是她死的時候,又誰幫過咱們一把?」

  千葉夢魚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千葉大志看著她,語氣忽然又軟下來,「閨女,爸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今天就這一次。簽了吧。」

  千葉雋人站在旁邊,始終低著頭,不敢看她。

  那個巴掌印還在他臉上,紅得發燙。

  千葉夢魚看著父親。

  看著他眼裡那種複雜的、卑微的、渴望的光。

  「6

  」

  最終,她默默地拿起筆。

  她簽了。

  隨著最後的大拇指摁下,病虎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千葉大志看著她簽完,點了點頭。

  「行了,你回去吧。」

  千葉夢魚抬頭看他。

  「明天不是還要考試嗎?」千葉大志說,語氣里甚至帶著點不耐煩,「回去好好複習,接下來你就是幫虎哥幹活了,到時候考砸了,虎哥不要你了,我們怎麼辦?」

  千葉夢魚愣住了。

  她看著父親,又看看弟弟,又看看茶几上那份簽好的合同。

  父親坐在那裡,姿態放鬆,甚至往後靠了靠,像是一切都在掌握中。

  「爸————」

  「讓你回去就回去。」

  千葉大志擺了擺手,語氣更不耐煩了,「我和你弟的事,我自己談。以後怎麼安排,待遇怎麼樣,得好好說道說道。你在這兒只會礙手礙腳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還朝病虎笑了笑,像是已經把對方自己人病虎也笑了,朝他點了點頭。

  千葉夢魚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涼了。

  她想起剛才簽合時,父親坐在旁邊說盡好話,現在簽完了,他讓她走。

  像極了————

  像極了那些賣女兒的人,拿到錢之後讓女兒滾蛋的樣子。

  她攥緊背包帶子,指節發白。

  千葉雋人忽然走過來。

  他低著頭,不敢看姐姐的眼睛。但他的手伸過來,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姐————」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人聽見。

  千葉夢魚看著他。

  那個巴掌印在她弟弟臉上,那麼紅,那麼刺眼。

  千葉雋人湊到她耳邊。

  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他退回去,又低下頭,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千葉夢魚的眼睛瞪大了。

  她想說什麼,但弟弟已經轉過身,不看她了。

  病虎在旁邊笑著,語氣和善得像在送客:「千葉小姐,你爸說得對,明天還要考試,先回去吧。後面的事,我們慢慢談。你放心,你弟弟和你爸在我這兒,吃得好住得好。」

  千葉夢魚看著父親。

  但千葉大志卻沒有看她,而是一臉討好的看著對方說道:「虎哥,我那兒子不太懂事,以後還得請您多關照————」

  千葉夢魚攥緊背包帶子。

  她轉身,往樓下走。

  一步一步。

  走到樓梯口,她忽然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站在茶几邊,正彎著腰和虎說話,姿態卑微得像個奴才。弟弟站在他身後,始終低著頭,那個巴掌印紅得發燙。

  她收回目光,走下樓梯。

  門在身後關上,千葉夢魚跑起來。

  一開始只是快步走,然後是小跑,最後開始以她最能跑的最快速度往外面跑。

  一樓。

  鐵門。

  外面的巷子。

  她衝出去。

  夜風灌進來,冷的。

  她大口喘氣,肺里像著了火。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天空不知何時已經開始逐漸黯淡了下來,昏黃的陽光照出一小片地面。

  她往著楓葉區的方向跑,她的腦海中只有那五個字。

  快跑,別回頭。

  這是她弟弟剛才說出的話語,她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她必須跑。

  跑過第一個巷口。

  跑過第二個。

  身後忽然傳來嘈雜聲。

  有人喊了什麼。

  很遠,但她聽見了。

  她的心跳得更快。

  拐過一個彎,前面是一個垃圾站。幾個大垃圾桶並排放在牆邊,散發著腐爛的臭味。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沒時間猶豫。

  她衝過去,掀開一個垃圾桶的蓋子,跳進去,把蓋子拉下來。

  惡臭撲面而來。

  爛菜葉、饅掉的飯菜、還有別的什麼腐爛的東西。她趴在垃圾堆里,屏住呼吸,渾身發抖。

  腳步聲近了。

  很多人。

  「往那邊跑了!」

  「分頭追!」

  「那個小妞跑不遠!」

  手電筒的光從垃圾桶的縫隙里照進來,晃了一下,又移開了。

  千葉夢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光又晃回來。

  就在她頭頂。

  她看見那道光在垃圾桶蓋上停留,慢慢移動,像是在猶豫。

  一秒。

  兩秒。

  三秒。

  光移開了。

  腳步聲往遠處去了。

  千葉夢魚趴在垃圾堆里,一股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鑽入她的鼻腔,但她不敢出聲。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安全了。

  但她依舊沒有動,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半小時。

  外面終於安靜了。

  千葉夢魚慢慢推開垃圾桶的蓋子,探出頭。

  巷子空了。

  她爬出來,渾身發臭,腿軟得站不住。

  她扶著牆,大口喘氣。

  然後她開始瘋狂地跑,只要跑到楓葉區,灰燼幫的勢力還沒這麼厲害。

  只是剛跑出幾步,她的身後忽然亮起刺眼的光。

  車燈。

  一輛黑色的麵包車從巷口衝進來,剎車聲尖厲地劃破夜空。

  車門拉開,幾個人跳下來,千葉夢魚轉身就跑。

  但沒跑幾步,就被人從後面撲倒。

  臉狠狠撞在地上,嘴裡灌滿灰和碎石子,腥甜的鐵鏽味漫上來。

  她想掙扎,但那人死死壓著她的腿,另一隻手揪住她的頭髮,把她從地上拎起來。

  手電筒的光直直戳進眼睛,刺得她睜不開眼。

  那張臉湊過來。

  是疤臉,那個帶她去看弟弟的人。他咧著嘴,那條蜈蚣一樣的疤在獰笑里扭動。

  「千葉小姐,跑啊,怎麼不跑了?」

  千葉夢魚說不出話。

  嘴裡的血和灰混在一起,嗆得她只想咳嗽。

  她被拖著往車上走。

  腳在地上拖著,鞋子掉了一隻,沒人管。

  車門拉開,她被扔進去,腦袋撞在座椅上,眼冒金星。

  三樓。

  那扇門開著。

  千葉夢魚被推進去,踉蹌了幾步,跪在地上。

  她抬起頭。

  她爸躺在地上,身上好幾個血洞,衣服被血浸透了,洇成一大片深黑色。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門口的方向。嘴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弟弟倒在他旁邊。

  手還向前伸著,像是想抓住什麼。那個巴掌印還在他臉上,但現在已經被血污蓋住了一半。

  門口的地上全是血。

  暗紅色的,已經流不動了,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一窪。

  千葉夢魚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病虎坐在沙發上,姿勢和之前一模一樣,靠在沙發背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茶水還冒著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在他面前散開。

  他看了千葉夢魚一眼。

  「回來了?」

  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在問她吃沒吃飯。

  千葉夢魚沒有回答。

  病虎低頭喝了一口茶,「你爸剛才把合同撕了,還堵著門,不讓我們追,拖了差不多三四分鐘的樣子。」

  他頓了頓。

  「你弟弟也是。

  千葉夢魚跪在地上。

  她伸出手。

  手指顫抖著,碰了碰她爸的臉。

  很涼。

  隨即她緩緩伸出手,幫她父親和弟弟還睜著的眼睛合上。

  做完這一切,她整個人都像是失去動力的木偶。

  見此,虎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聲音依舊和善:「千葉小姐,我原本不想這樣的。我原本想讓你好好簽合同,好好幫我做事,你弟弟你爸我養著,大家都好。多好的事?」

  他嘆了口氣。

  「但你爸不配合,你弟弟也不配合。你看看他們,本來可以活得好好的,非要去送死。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

  「沒辦法。」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冷聲說道。

  「合同不用簽了,直接給她注射神灰吧,希望千葉小姐明天能夠考個好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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