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夢
千葉夢魚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還是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坐在家門口的小板凳上等父親回家。
鸚鵡區的傍晚總是灰濛濛的,但夢裡不一樣。
夢裡的天是粉紅色的,雲朵像棉花糖一樣軟。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樹上開滿了花,花瓣飄下來,落在她頭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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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
忽然,父親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
她抬起頭,看見父親推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走過來。車把上掛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的蘋果紅彤彤的,在夕陽下泛著光。
「爸——」
她蹦起來,跑過去,一把抱住父親的腿。
父親彎腰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行車前槓上。他的胡茬扎在她臉上,痒痒的,她咯咯地笑。
「走,回家吃飯。」
后座上,弟弟也在。
千葉隼人那時候還小,扎著兩個小揪揪,舉著手裡的小風車沖她喊:「姐姐!姐姐!」
風車呼呼地轉。
母親站在門口,繫著那條碎花圍裙,笑著沖他們招手。
「回來啦?飯好了—
」
夢裡的畫面一幀一幀地過。
一家人圍坐在那張破舊的木桌前。菜很簡單,一盤炒青菜,一碗蛋花湯,但熱氣騰騰的。
父親把那個紅蘋果切成三瓣,最大的一瓣給了她。
「小魚多吃點,長身體。」
弟弟把自己的那瓣遞過來:「姐姐,給你。」
千葉夢魚明顯有些不好意思,「這不太好吧,都給我吃了,你們吃什麼呀!」
母親在旁邊笑:「我們小魚以後要考大學的,要做大事的,當然要多吃點。」
窗外的天是粉紅色的。
風是暖的。
所有人都在。
千葉夢魚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日光燈,熟悉的破舊的書桌,以及她生日那天唯一收到的生日禮物。
她眨了眨眼,愣了好幾秒。
好眼熟,這是————自己的出租屋?
她猛地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衣服換過了,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睡衣。手腕上的傷口被仔細包紮過,纏著一圈乾淨的紗布。
窗外黑漆漆的,是晚上。
她怎麼回來的?
明明記得————記得自己在灰燼幫的實驗室,記得那支針扎進血管,記得那股冰涼的液體————
然後呢?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咕—
肚子叫了一聲,響亮得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好餓。
餓得像是三天沒吃飯。
就在這時,一股香味飄了過來。
飯菜的香味。
熱騰騰的,有肉,有菜香味,讓她肚子都開始不安分的咕咕亂叫起來。
千葉夢魚順著香味看過去。
然後,她愣住了。
只見白煜澤繫著一條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圍裙,端著一盤菜從那個巴掌大的廚房裡走出來。
圍裙顯然有些小,系得歪歪扭扭的,上面還沾著幾點油漬,看起來有點滑稽。
千葉夢魚目光下移,只見那張破舊的小桌上,桌上已經擺了兩碗米飯、兩雙筷子。
她又緩緩地抬起了腦袋,看著白煜澤看了許久。
最後,然後她腦子裡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做夢。
自己一定是做夢。
只有夢裡才會出現這種事,老闆繫著圍裙在她那個破出租屋裡做飯,還做了這麼多菜,還給她盛好飯,等著她吃。
千葉夢魚掀開被子,赤著腳跑過去,二話不說就抱住了他。
白煜澤被抱得一愣,兩隻手抬著不知道往哪放。
而懷中的千葉夢魚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做夢還能夢到老闆給我做飯,真好。」
話說完,她整個人就僵住了,因為這個觸感————
太真實了。
身軀的體溫是熱的,心跳是能感覺到的,手臂環住的腰是有力的。
不是夢裡的那種虛軟,而是是實打實的溫暖懷抱。
慢慢地,她的臉一點一點燒起來。
但她沒有鬆手。
不敢松。
怕一鬆開,這個美夢就碎了。
怕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那個冰冷的實驗室里。怕那支針還在血管里,怕這輩子真的完了。
她就這樣抱著對方,一動不動。
白煜澤也有些沉默,好半響,白煜澤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軟了一點:「小魚,先吃飯吧,等下我還有試卷給你做。」
「啊?」
千葉夢魚愣了一下,慢慢鬆開手。
「什麼試卷?」
她低著頭,走回桌邊坐下,耳朵紅透了,不敢抬頭看他。
「不急,先吃飯。」
白煜澤也不多說,只是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給她盛了一碗飯,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兩人默默地吃飯。
筷子碰碗的聲音很輕,咀嚼的聲音很輕,窗外的夜色很靜。
吃完飯,白煜澤收拾碗筷,端起來往廚房走。
剛走到門口,身後忽然貼上來一個溫熱的身體。
這是千葉夢魚從後面抱住了他,她的臉埋在他背上,聲音悶悶的,有點顫抖:「老闆,不要走好不好?」
白煜澤端著碗筷,輕嘆一口氣,「小魚,你怎麼了?」
聽到白煜澤的詢問,身後沉默了幾秒。
隨後少女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要碎掉:「從今往後,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白煜澤端著碗筷的手緊了緊,進入灰燼幫的時候,他的確是看到了幾個小混混帶著兩個黑色塑膠袋往外走。
當時他還沒有太在意,只是順手把那些小混混全殺了,就進樓了。
說到這裡,千葉夢魚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懇求,「老闆,今天晚上可以陪我一晚嗎?就一晚上,求你了。」
話音落下,她的眼淚滲過他的衣衫,溫熱的,濕潤的。
一滴,兩滴,越來越多。
白煜澤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把碗筷放下來,從口袋中摸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出去。
「歐卡桑,今晚需要治癒員工的身心健康,可能回不去了。不過我可能需要您那邊幫一下忙...
」
夜晚很長。
千葉夢魚蜷縮在床上,靠著白煜澤,說了很多很多話。
說她小時候。
說父親還沒去工地之前,家裡雖然窮,但每次發工資都會給她帶一個小蛋糕回來。
說她弟弟小時候很乖,會跟在她的屁股後面,姐姐等等我,然後把自己攢的壓歲錢塞給她買書。
說那些年雖然苦,但是溫馨。
直到她開始說到母親死後,父親為了多賺錢,去了灰燼幫的工地以後,這一切都開始變了,開始變得人不像人,家不像家。
說著說著,她忽然嚎啕大哭起來,白煜澤沒見過她這樣。
在他眼裡對方一般都是話少、幹活利索、從不叫苦的內向少女,而此時此刻,卻給他看到了一副從來沒有見過的模樣。
唉,白煜澤輕嘆,他伸出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哄小孩那樣。
好半晌,千葉夢魚哭夠了,抬起頭,眼睛紅腫著看他。
淚痕還掛在臉上,睫毛濕成一縷一縷的,鼻尖也是紅的。她看著白煜澤,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得堅定。
然後她猛然抱住了他,把他壓在床上,低頭吻了下去。
不是輕輕觸碰的那種吻。
是真的吻。
帶著淚水的鹹味,帶著顫抖,帶著不顧一切。
「老闆,要了我。」
白煜澤愣住了,他急忙按住她的肩膀,沒有推開,但也沒有回應。
「不行。」
千葉夢魚抬起頭,看著他,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為什麼?」
「趁我現在————還乾淨,趁我還能控制自己,我想把自己交給你。」
她看著他,眼眶裡的淚水搖搖欲墜。
「以後————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不想讓你看見那個樣子。
白煜澤抬起眼,直視著面前的少女。
他從千葉夢魚的眼眸里,看到了某種他不想看到的東西。
死志。
那種平靜而決絕的眼神。
他毫不懷疑,如果今晚他真的做了什麼,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她就會用某種方式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乾乾淨淨地消失,不會給他添任何麻煩。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小魚,不用擔心灰燼幫注射的東西。你別忘了,我可是穆教授實驗室的人,那種東西的抑制劑,我有一堆。剛才已經給你注射過了,不會有事的。」
千葉夢魚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真的?」
「真的。」
白煜澤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安心。
「你現在不清醒,剛剛經歷了那麼多,情緒還沒平復,這個時候做什麼決定,都是一時衝動。」
千葉夢魚盯著他看。
她沒有說話。
但她又吻了上來,比剛才更用力,更堅決,更不講道理。
她的手死死地攥著他的衣領,像是怕他跑掉。
白煜澤能感覺到她的顫抖,能感覺到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知道這是自己唯一一次能鼓起勇氣的機會。
過了今晚,她就再也做不到這樣了。
白煜澤閉上眼睛。
他不是聖人。
他也是男人,有七情六慾,有正常的反應。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他是怪物。
他不知道和她發生關係後,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會不會有深淵能量殘留?
會不會傷害到她?會不會讓她變成什麼不該變的東西?
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能,這不是小頭控制大頭的時候。
他可以不是人,但他不可以當畜生。
悄無聲息地,一根極細的觸鬚從他指尖探出,繞到她後頸,輕輕刺入皮膚。
千葉夢魚的動作頓了頓。
「老闆————?」
她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眼皮越來越重。
「睡吧。」
白煜澤輕聲說,「睡醒就好了。
千葉夢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她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身體軟下來,倒在他懷裡。
呼吸漸漸平穩。
睡著了。
白煜澤抱著她,看著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好。
然後他就這樣坐著,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一動不動。
窗外的夜色很深。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輕輕地,一下一下,疊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
千葉夢魚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床邊落下一道細細的金線。
她眨了眨眼,有些恍惚,往常這個時候,她早就醒了。
不需要鬧鐘,身體會自動在那個點醒來,五點四十,雷打不動。
洗漱、複習、出門,半個小時走到咖啡館,路上還能背幾道題。
但現在她看了一眼床頭的手機。
七點二十。
她愣了愣,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睡過頭。
然後她聞到了香味。
從廚房那邊飄過來的,熱騰騰的,帶著蔥花的味道。
她坐起來,順著香味看過去。
廚房中,白煜澤正在發麵條,熱氣往上飄,模糊了他的側臉。
他拿著筷子攪了攪,又嘗了一口湯,感覺味道似乎到位了,開始盛出來。
千葉夢魚看了幾秒,掀開被子走過去。
「醒了?」
白煜澤回頭看她一眼,語氣很平常,跟往常的表情一樣,「去坐著,馬上好。」
千葉夢魚沒說話,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已經擺好了兩雙筷子,還有一小碟她叫不出名字的醬菜。
白煜澤端著兩碗面出來,放在桌上。
「吃吧。」
他頓了頓,又轉身從包里拿出一沓A4紙,放在她手邊。
「模擬卷。等下吃完應該有一些時間,可以做一下,找找手感。」
千葉夢魚低頭看了一眼,點頭。
仿佛她又恢復到以前那個話少的少女模樣,但她的眼神時不時往他那邊飄,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意味幽怨,但又不完全是幽怨。
有點委屈,又有點不好意思。
自己有沒有失身,她比誰都清楚。
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吃完早餐,白煜澤站起來收拾碗筷。千葉夢魚也站起來,默默跟在他身後。
他洗碗,她就在旁邊站著。
他擦手,她就遞毛巾。
他往外走,她就跟著往外走。
白煜澤回頭看她。
她低著頭,不說話,但跟得很緊。
和以前一樣。
當個小跟班,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需要她做什麼就做什麼。
白煜澤看了她幾秒,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而千葉夢魚就跟在後面,從出租屋到公交站,從公交站到虹橋,再從虹橋到冬青大學。
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疊在一起。
她一直跟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又像什麼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