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千葉夢魚站在灰燼幫的門口,深吸一口氣。
這是一棟不起眼的老舊樓房,外牆的瓷磚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
樓下的鐵門虛掩著,門把手上鏽跡斑斑。如果不是那個蹲在門口抽菸的年輕人看了她一眼,她根本不會想到這就是灰燼幫的地盤。
「找誰?」
年輕人吐出一口煙,上下打量她。
「我找你們老大」
千葉夢魚說,聲音比她想像的要穩,「我來談我弟弟的事。」
「等著。」
年輕人看著身前的女生,挑了挑眉,掐滅煙,他推開鐵門,朝裡面喊了一聲:「榮哥,有個小妞找老大,說是來談弟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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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沉默了幾分鐘,然後一個聲音傳出來:「讓她上來。」
年輕人側身讓開,朝樓梯方向努了努嘴:「三樓。」
千葉夢魚攥緊背包的帶子,走進去。
樓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響。
一二樓的走廊還鋪著舊瓷磚,灰撲撲的,縫隙里積著洗不掉的污垢。
牆皮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空氣里混著煙味、酒味,還有那種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但當她來到三樓時忽然變了。
腳下踩的不再是瓷磚,而是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的實木地板,沒有那種老舊地板該有的吱呀聲。
走廊兩側的牆刷得雪白,上面掛著幾幅畫,看著也再是一二樓看到的那種地攤貨,是正經裝裱過的。
雖然千葉夢魚叫不上名字,但看著就覺得貴。
樓梯口站著兩個手下,穿著乾淨的衣服,站得筆直。
進入房間,那股霉味和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淡淡的木香。
不濃,若有若無的,聞著讓人心裡安靜。
進入房間,可以看見裡面的燈光很亮,暖黃色的光均勻地灑下來,裡面的家具看上去都是十分昂貴的那種。
如果不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她會以為進了哪個講究人家的客廳。
瘤虎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茶。他看見千葉夢魚上來,臉上露出一個笑。語氣和善得像在招呼鄰居家的孩子,「來了?把這裡當做自己家一樣,隨便坐,不用客氣。」
千葉夢魚站著沒動。
虎也不在意,朝旁邊的人揮了揮手:「去,給千葉小姐倒杯茶。對了,昨天我不是剛弄到一盒從楓葉區弄來的點心嗎?拿來。」
有人應了一聲,很快端來一杯茶,還有一碟看起來挺精緻的點心。
千葉夢魚看著那些東西,依舊保持沉默。
病虎靠在沙發背上,笑眯眯地看著她:「你弟弟在我這兒挺好的,你放心。吃得好,住得好,就是有時候癮上來了鬧一鬧,這個你也知道,沒辦法的事。」
千葉夢魚的指甲掐進掌心。
「我想見他。」
「見,當然隨時都可以見。」
病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和藹地笑道:「不過你這麼遠跑過來,肯定累了,先坐,吃點東西,喝口茶再說嘛~」
千葉夢魚站著沒動。
病虎看著她,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怎麼不聽勸呢?行,不坐就不坐。那咱們談談正事。」
他伸出手,旁邊的人遞過來一個本子。
病虎翻開,掃了一眼,緩緩開口道:「千葉小姐,你弟弟在我這兒,前前後後吃喝玩樂,玩女人,前前後後花了十三萬,然後就是你的父親,前前後後在我們這裡欠下了八萬的,總計二十一萬,這是帳單,你要是不信,可以看一下。」
說著,他把帳單遞到了千葉夢魚的身前,千葉夢魚看著眼前的帳單,攥緊了背包帶子。
「我————」
她開口,聲音有點干,「我現在沒有那麼多錢。」
「我知道。」
瘸虎合上本子,扔到一邊,輕笑道:「所以我也沒指望你現在就還。」
他往前探了探身,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看著千葉夢魚。
「我打聽過你。冬青大學深淵生物系的,成績不錯,老師也看重。畢業之後,前途好得很。我呢,也不為難你。你弟弟在我這兒,就當是我幫你養著。你畢業之後,來幫我做事,幹個幾年,這兩筆帳就一筆勾銷。」
「————"
千葉夢魚看著他,有些驚疑,但更多的是警惕。
癇虎笑了笑,「放心,我就只想要你腦子裡面的知識給我們幹活而已,至於女色我們這種幫派會缺嗎?」
千葉夢魚沉默了幾秒。「我能先見見我弟弟嗎?」
瘸虎挑了挑眉,然後笑了。「行。疤臉,帶她去。」
這時候一個臉上有道疤的男人走了過來,示意千葉夢魚跟他走。
千葉夢魚剛邁出一步,那人伸出手:「手機先給我保管一下。」
千葉夢魚攥緊手機。
「這是規矩。」
疤臉的語氣十分平淡,」出來的時候還你。」
千葉夢魚看著他,又看看沙發上笑眯眯的瘸虎。
她把手機遞過去。
疤臉接過來,收進口袋裡。然後轉身,朝裡面走去。
千葉夢魚跟在他身後。
穿過一道門,又是一條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一扇普通的木門,白色的,擦得挺乾淨。
疤臉推開門,側身讓開。
千葉夢魚走進去。
空調呼呼地吹著暖風。
窗戶很大,窗簾是淺色的,地上還鋪著複合地板,掃得很乾淨。
靠牆擺著一張寬大的床,床上鋪著整潔的床單。另一邊是書桌、衣櫃,還有一張寬大的沙發。
電視掛在牆上正播放著新聞,聲音調得很小。
茶几上堆滿了東西,零食、水果、飲料,幾個精緻的點心盒子,還有吃剩的海鮮餐。
空氣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炸雞的香味,空調的暖風,還有某種她熟悉的、讓她心悸的甜膩氣息。
她的目光落在沙發上。
她弟弟坐在那裡。
穿著一件乾淨的衛衣,頭髮蓬鬆,看起來很精神。
但他懷裡摟著一個嫵媚女孩,那女孩穿得很少,正拿著一個小瓶子,把什麼東西往他鼻子下面送。
千葉隼人仰著頭,一臉迷醉,嘴角掛著那種飄飄然的傻笑。
旁邊還坐著兩個女的,玩著手機,嗑著瓜子,偶爾抬頭看一眼,像在看戲。
千葉夢魚站在門口。
千葉隼人吸了一口,肩膀抖了抖,慢慢睜開眼睛。
直到他看見了門口的人。
他的表情變了。
他猛地把懷裡的女孩猛地推出去,那女孩一個跟蹌,差點摔倒,罵了一句什麼。
「姐——
」
她弟弟站起來,聲音發抖,「姐你怎麼在這?」
千葉夢魚看著他。
看著他乾淨的衛衣,看著他蓬鬆的頭髮,看著他身後那台還在放電影的平板。
看著滿桌的零食,看著那幾個女的,看著這個比自己租的房子還舒服的房間。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
疤臉在旁邊笑了一聲。
「沒騙你吧?你弟弟在這兒吃得好住得好,這不比你之前住的破房子舒服多了?」
千葉夢魚沒理他,她只是看著她弟弟。
千葉隼人站在那兒,臉上的慌亂還沒消下去,手足無措地搓著手,嘴裡嘟囔著:「姐————我————我就是————他們對我挺好的————」
千葉夢魚閉上眼睛。
兩秒。
然後睜開。
疤臉走到她身邊,語氣放軟了一點,像是在勸她。
「千葉小姐,我們虎哥是真心想跟你合作。你看,你弟弟在這兒,我們沒虧待他吧?
好吃好喝伺候著,還給他找樂子。只要你答應幫我們幹事,這種環境,你也能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放心,我們也不是讓你去賣灰那些。你在外面公司正常做什麼,在我們這兒就正常做什麼。幫我們寫寫報告,分析分析數據,正經工作。而且有我們灰燼幫罩著,在鸚鵡區你們姐弟倆可以橫著走。沒人敢欺負你們。」
千葉夢魚看著房間裡的一切。
看著那個不知所措的弟弟,看著那幾個還在嗑瓜子的女的,看著滿桌的零食和那個還在冒泡的可樂。
她忽然覺得很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那種累。
「姐————」
千葉隼人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討好,「你————你答應他們吧?他們真的對我挺好的————」
千葉夢魚看著他。
那雙棕褐色的眼眸和她記憶里的不一樣了。
如果說,以前那裡面還有光,那現在,就只剩下一團混沌的、飄飄然的黑霧。
她沒說話。
轉身。
往外走。
「姐」
千葉夢魚沒有任何停頓,走出那間屋子。
回到三樓,病虎還坐在原來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經換了一杯新的。他看見千葉夢魚出來,又露出那個笑容。
「怎麼樣?沒騙你吧?」
千葉夢魚站在他面前。
「我答應你。」
病虎的眼睛亮了一下。
「畢業後,我來幫你做事。但你得保證我弟弟活著。不能讓他再碰那些東西,不能讓他死。等我換完我父親和我弟弟的欠帳後,你不能阻攔我們離開!」
病虎笑了,身體往沙發中陷了陷:「千葉小姐,你放心,我們灰燼幫從來不強買強賣,主打的就是一個你情我願。
說完,他朝旁邊的人招了招手:「疤臉,把手機還給千葉小姐,然後把之前準備好的合同拿過來。」
沒一會兒,合同、筆、印章都準備好了。
千葉夢魚的身前攤著一份合同,白紙黑字,密密麻麻。
她沒有細看,看了也沒用,這種合同寫的什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簽下去之後,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瘤虎坐在對面沙發上,笑眯眯地看著她,語氣和善得像在關心晚輩,「想清楚了?」
「簽了這份合同,你弟弟的事就一筆勾銷。以後你畢業了來幫我做事,你父親和你弟弟,我都幫你養著,餓不著,凍不著,也不讓人欺負他們,多好的事?」
千葉夢魚攥著筆,指節發白。
癇虎的條件不能說嚴苛,只能說太優厚了。
優厚到哪怕她想拒絕都沒有辦法。
此時此刻,她的腦海中第一個想到不是自己的父親和弟弟,而是那個在便利店送給自己三明治的白煜澤。
最終,千葉夢魚閉上眼睛。
然後睜開。
筆尖落在紙上。
就在這時一「慢著!」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樓梯口炸開。
這葉夢魚猛地回頭,只見她海站在樓梯口。
這葉大志。
那驟每天喝點小酒、罵罵咧咧、從沒動過的老頭,站在樓梯口,佝僂著背,大口喘著氣。他臉上帶著汗,衣服皺巴巴的,像是從什麼地掘一路跑過來的。
他身後還站著兩驟罵罵咧咧的青年小弟,顯然是沒有攔住。
這葉大志沒看他們,他盯著茶几邊的女兒,又盯著沙發上坐著的瘸虎,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放了我女兒!」
瘤虎的眉頭皺起來。
他里的煙按滅在菸灰缸里,動作不輕不重,但整驟房間的氣氛忽然就變了。
疤臉一臉憤怒地看著對掘,「這葉老頭,你怎麼進來的?你知道仂是哪嗎?就亂闖!
J
千葉大志沒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茶几邊,把女兒往身後一扯。
這葉夢魚被他扯得一驟踉蹌,亞里的筆掉在地上。
「爸————」
「別說話。」
這葉大志沒回頭,只是盯著病虎,「我和我兒子的事,我來談。你要錢,我給你。你要人,我仂條命你拿走。」
病虎看著他。
整驟房間安靜了幾秒。
然後旁邊的疤臉笑了。
他歪著頭,上上下下打量著這葉大志,臉上帶著那種看笑話的表情。
「這葉老頭,你知道你們總共欠我們多少錢嗎?」
千葉大志沒看他,只盯著瘤虎:「我知道,我兒子十三萬,我八萬。」
「二十一萬。」
疤臉接過話,往前走了一步,「你告訴我,你拿什麼還?你那破房子?還是你那把老骨頭?」
說著,他走到這葉大志的身前,戳了戳這葉大志的肩膀。
「這葉老頭,我看你是沒搞清楚狀況。現在是你女兒求著我們收她留幹活,不是我們求著她來。懂嗎?」
這葉大志沒動。
他只是看著病虎,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我女兒不簽。」
病虎的臉色沉下去,靜靜地看著他:「這葉老先生,我敬你是長輩,好好跟你說話。你別不允抬舉。」
「我不允抬舉?」
這葉大志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我兒子已經被你們毀了,現在我女兒睛要毀。你來告訴我,什麼叫允抬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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