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趕了幾個星期的路,她們終於到了青麓書院。
那天馬車翻過一道緩坡,老趙勒住韁繩,回頭衝車廂里說了一句:「小姐,到了。」
宋初一掀開車簾,愣住了。
沈念也跟著探出腦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慢慢張開了嘴。
眼前是一座城。
高大的城牆,青灰色的磚石,城門樓上掛著塊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字。
城牆綿延出去老遠,一眼望不到頭,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騎馬的,有走路的,有趕著騾車的。
城牆上頭還有巡邏的衛兵,甲冑鋥亮。
「姐。」沈念的聲音有點發飄,「這……這是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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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就是。」
「書院怎麼是一座城?」
「你問我,我問誰去。」
馬車緩緩朝城門駛去。
沈念扒著車窗,眼睛越睜越大:「姐,這裡面到底有多少人吶?怎麼這麼大?爹也沒說啊。」
「能容納幾個國家的讀書人,應該不少。」宋初一嘴上說得穩,心裡也沒底。
她爹只說了是個書院,可沒說是這麼個龐然大物。
到了城門口,守衛攔下馬車。
為首的是個年輕軍官,手裡按著腰刀,目光掃過車廂:「進城需要出示邀請函或書院的招生請帖。」
宋初一從荷包里摸出那張牛皮紙信封,遞了出去。
軍官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
他合上信封,雙手遞迴來,後退一步,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參見朝陽郡主。郡主請進。」
他揮了揮手,身後幾個守衛立刻讓開道路,城門洞裡也騰出了地方。
老趙一甩鞭子,馬車緩緩駛入城中。
宋初一掀開車簾往外看。
這真的是一座城。
街道筆直寬闊,鋪著整齊的青石板,兩邊的鋪面一家挨著一家,有書肆,有筆墨莊,有茶館,有飯館,還有賣衣裳和首飾的。
街上走的人大多很年輕,有的穿著考究的錦袍,腰上佩玉,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身。
也有的穿著樸素的布衣,肩上挎著書袋,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說說笑笑。
路邊還有人在搬貨,有人支著攤子寫書信,有人蹲在牆角翻書。
看著像市井,可每個人的神情都帶著幾分書卷氣。
宋初一皺了皺眉。
她爹不是說這裡只招達官顯貴嗎,怎麼還有這麼多普通人。
沈念在旁邊也看出來了,小聲嘀咕:「姐,那些穿布衣的,看著也不像有錢人啊。」
「進去再說。」
馬車在城裡走了一陣,停在了書院報名的地方。
那是一大片建築群,正門口擺著幾張長桌,桌後坐著幾個穿青衫的人,正在登記。
排隊的人不少,彎彎曲曲排了好幾列。
宋初一下了車,發現隊伍還分了好幾排,每一排前面都立著塊牌子。
她湊近了看,牌子上的字不一樣。
有的寫著「官籍」,有的寫著「民籍」,有的寫著「商籍」。
隊伍也明顯不同。
官籍那排站的人穿得最講究,一個個氣度不凡。
商籍那邊也不差,衣著鮮亮。
民籍那排就樸素多了,有人背著舊書箱,有人手上還帶著幹活的繭。
老趙和老錢把馬車和赫爾退趕去停的地方,宋初一帶著沈念找了一圈,在官籍那排後面站定。
前面的人一個個往前挪,手裡遞出去的都是牛皮紙信封。
旁邊民籍那排遞出去的,就是一張寫滿字蓋了印章的普通紙。
兩邊的登記方式也不一樣。
官籍這邊有人專門引路,民籍那邊就自己把紙遞上去,登記的人翻看一眼,隨手在冊子上劃一筆,連個多餘的字都不問。
沈念湊到宋初一耳邊:「姐,咱們的邀請函也是牛皮紙的。那些拿普通紙的,是不是就是普通人家考進來的?」
「應該是。」宋初一看著前面長長的隊伍,又看了看旁邊那排同樣長長的隊伍,心裡琢磨著,這座城,這個書院,好像跟她爹說的不太一樣。
她爹只說了這裡貴,說了這裡有達官顯貴,可沒說這裡也有普通人。
看來能進這道門的,要麼有錢,要麼有才。
她那份邀請函是官籍的,念念也是。
至於她那些哥哥姐姐,應該也是。
可那些沒有邀請函、只靠一張普通考帖進來的,怕是真有些本事。
隊伍往前挪得慢,宋初一和沈念站在官籍那排的末尾。
前後都是男的,就她們兩個女的,扎眼得很。
前面幾個年輕書生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湊到一起嘀咕起來。
宋初一的耳力好,內力在身,那些人壓低了嗓門說的話,一個字不落全進了她耳朵。
「怎麼來了兩個女的?這學院也招女的?」
「招啊,怎麼不招。前幾年就招了,不過少得很,一個巴掌數得過來。」
「女的來幹什麼?在家老實待著相夫教子不好嗎?跑出來跟男人搶什麼位置。」
「嘿,你不知道吧,女子無才便是德。女人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腦子跟男人又不一樣,學了也白學。」
「我看她們不是來讀書的。」一個尖嘴猴腮的壓著嗓子笑了一聲,「你看長得還挺標緻。怕是衝著書院裡這些世家子弟來的,想釣個金龜婿回去。這地方男多女少,隨便攀上一個,這輩子就有著落了。」
「可別鬧出什麼醜事來。以前又不是沒有過,女的進了書院不好好讀書,跟男學生勾勾搭搭,最後懷了孕被趕出去,連累書院名聲。要我說,當初就不該開這個口子。」
幾個人越說越起勁,笑聲壓得低,可那種輕薄勁兒藏都藏不住。
旁邊幾個聽見的也跟著笑起來,有人還回頭又多看了宋初一和沈念兩眼。
目光在她們身上打量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麼。
宋初一站在那兒,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袖子底下的手卻攥緊了。
她這輩子,上輩子加上這輩子,還從來沒被人這麼當面糟踐過。
嘴上說的是讀書的事,骨子裡就是把她們當貨物看。
什麼釣金龜婿,什麼勾勾搭搭,什麼懷孕破壞名聲,這些話像針一樣往她耳朵里鑽。
她牙根咬得發酸,腦子裡已經開始過招了——那個尖嘴猴腮的,一拳過去能打掉他幾顆牙;旁邊那個跟著笑的,膝蓋彎上踹一腳能讓他跪地上半天起不來;還有那幾個幫腔的,她可以一個接一個讓他們把剛才說的話原樣咽回去。
可她到底忍住了。
這是書院門口,她頭一天到,隊伍里這麼多人看著。
她要是動了手,不管有理沒理,傳出去就是朝陽郡主在書院門口打人,她爹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她娘在家還等著她們的信呢。
念念還在旁邊,她也不能嚇著她。
她把那口氣咽了又咽,往旁邊看了一眼。
沈念低著頭,臉色有些白,大概也聽見了,只是不敢吭聲,攥著她袖子的手指頭都發白了。
宋初一伸手過去,在沈念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示意她別怕。
可她不動,那些人反倒來勁了。
尖嘴猴腮的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回聲音故意放大了幾分:「哎,你說她們聽見沒有?聽見了更好,識趣的趁早自己走,別等書院趕人,臉上掛不住。」
另一個接話:「人家說不定就是衝著這個來的呢,臉皮厚著呢,趕都趕不走。」
幾個人又笑。
宋初一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髒話壓了回去。
她告訴自己,再忍忍,等報了名進了書院再說。
到時候有的是機會收拾這幫嘴賤的。
可她攥著拳頭的手,始終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