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衙門帳房領了銀票,沈念兩隻眼睛黏在那五張票子上。
走出門的時候,她看得入神,腳下一晃,差點絆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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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一把她拽住,順手把銀票從她手裡抽出來。
對摺整齊,塞進了自己貼身的荷包里。
「這五張,就當往後半個月的路費了。」
她輕輕拍了拍荷包,沖老趙老錢揚了揚下巴,「行不行?」
老趙咧嘴一笑,一口鄉音還沒改過來:「沒問題,俺們都聽小姐的。」
老錢也跟著點頭:「小姐說了算。」
四個人重新上了路。
這半個月旅途,過得比在京城還要舒坦。
沿途山水秀麗,他們就停下來駐足逛一逛。
瞧見街邊熱鬧集市,便湊過去多看兩眼。
宋初一說到做到,每到一座鎮子,專挑當地最好的館子。
頓頓飯菜豐盛,有魚有肉,吃得沈念臉頰圓潤了一圈。
赫爾退也跟著一路享福。
每到水草豐茂的地方,宋初一就放它下車,任它在草坡啃嫩草、飲晨露。
小傢伙吃得肚子溜圓,渾身的毛色都亮澤鮮亮了不少。
它平日裡愛吐口水、脾氣刁鑽的性子,也收斂了許多。
如今竟然願意乖乖讓沈念騎在自己背上。
沈念頭一回騎上去時,赫爾退只是輕輕甩了甩脖子,打了個響鼻,終究沒把她掀下來。
宋初一站在一旁看著,微微挑了挑眉。
這隻傲嬌羊駝,平日裡只許她一人騎乘。
旁人哪怕碰一下脊背,都要在她的威懾下勉強妥協。
眼下這般溫順模樣,可見這半個月的鮮嫩青草確實沒白吃。
這天傍晚,四人抵達了又一座城鎮。
找了家館子吃飽喝足,出門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
街上行人寥寥,沿街商鋪大多已經關門歇業。
只剩幾盞零落的燈籠,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馬車緩緩行駛,剛拐進一條稍窄的巷子。
路邊忽然猛地竄出一個衣衫破舊、頭髮散亂的中年男人。
他二話不說,直直往地上一撲,剛好摔在馬車正前方。
緊接著,他死死抱住馬腿,扯開嗓子嚎了起來。
「殺人了!救命啊!撞人了!快來人啊!」
他的哭喊撕心裂肺,可老趙身下的駿馬穩穩佇立,半步未動。
男人抱馬腿的手,被馬兒輕輕一抖就輕易甩開。
見馬匹無從下手,他眼珠飛快一轉,順勢在地上連滾兩圈。
直接挪到車輪正下方,四仰八叉躺平在地。
依舊扯著嘶啞的嗓子大喊:「富貴人家撞了人還不停車!我的腿斷了!賠錢!不賠錢我今天就死在這兒!」
這一通哭喊,瞬間驚動了巷子兩側的住戶。
家家戶戶木門接連打開,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
不少人不明真相,湊近看了兩眼,便盲目幫腔。
「哎喲,這兩位姑娘看著衣著體面,怎麼撞了人都不下車?」
「如今這些富貴人家,真是半點不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眼裡。」
也有人抱著酸意,陰陽怪氣地接話。
「可不是嘛,兩個小姑娘,哪來的銀錢天天吃大館子、住好客棧?」
「誰知道錢財來路正不正。」
更有純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擠在人群里交頭接耳。
對著行駛的馬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沈念掀開一點車簾看了眼外頭,臉色瞬間發白。
她從未遇過這般胡攪蠻纏的場面,心裡發慌。
連忙縮回車廂里,轉頭無助地看向宋初一。
反觀宋初一,全程不急不躁,神色淡然。
她輕輕掀開一絲車簾,目光快速掃過巷中全場。
視線在地上撒潑哭喊的男人身上稍作停留,又掠過四周指指點點的圍觀人群。
隨即,她直接推開車門,不緊不慢地走下車。
老趙和老錢緊隨其後下車,默默站在她身側。
兩人的手,已經悄然按在了車轅下的齊眉棍上,隨時準備出手。
宋初一朝二人輕輕搖頭,示意他們無需動作、靜觀其變。
她緩步繞到馬車後方,掀開蓋在赫爾退身上的遮布。
解開韁繩,牽著羊駝往前走出一步,停在馬車正前方。
赫爾退原本安穩待在車上,被巷子裡嘈雜的哭喊、喧鬧人聲驚擾。
渾身瞬間變得煩躁不安,脖頸處的絨毛盡數炸起。
被宋初一牽到車頭站定後,它高高揚起腦袋,雙耳狠狠向後貼住。
冷冷盯著眼前吵吵嚷嚷的人群,鼻腔噴出兩團白白的粗氣。
下一秒,它微微掀開嘴皮子,脖頸猛地一伸。
第一口唾沫,精準無誤噴在地上哭喊最凶的中年男人臉上。
男人正大張著嘴嚎哭,一口唾沫徑直落入口中。
後半截哭喊瞬間被嗆回喉嚨,他猛地閉嘴,當場嗆得兩眼翻白。
赫爾退絲毫沒有停歇,腦袋微微偏側,又是一口。
第二口唾沫,精準落在方才說話最酸刻、挑事最凶的婦人臉上。
婦人尖叫出聲,慌忙抬手捂臉胡亂擦拭。
臉上又黏又腥,她嚇得嗷嗷大叫,連連往後躲閃。
第三口、第四口……赫爾退脖頸轉動得跟風車一般靈活。
一口唾沫對準一個人,落點又准又狠,絲毫不留情面。
這般精準的吐功,是它在丞相府日日練出來的本事。
平日裡看誰不順眼便直接一口,從來沒有失手的時候。
圍觀人群瞬間大亂,被噴得四散奔逃。
有人捂著頭拼命衝出巷子,有人後背中招,一邊怒罵一邊慌亂擦拭。
方才碰瓷撒潑的中年男人,也慌忙從地上爬起來。
連臉上的唾沫都不敢擦,連滾帶爬鑽進人群,轉眼消失不見。
片刻功夫,喧鬧的巷子瞬間空曠大半。
只剩幾個跑得慢的人,蹲在牆角不停乾嘔。
宋初一抬手,輕輕拍了拍赫爾退的脖頸安撫它。
小傢伙收回嘴皮子,晃了晃耳朵,滿意地打了個響鼻,仿佛在炫耀自己。
老趙站在一旁,全程看呆了,半晌才忍不住小聲嘀咕。
「這畜生,比俺們手裡的棍子都好使。」
宋初一拍了拍赫爾退的脖子,仰起頭,一臉得意:「哼,也不看誰養的。」
她伸手在赫爾退的鼻樑上摸了摸,湊近了跟它說話:「赫爾退,你真棒。明天早上我給你準備好吃的,還有新鮮的青草汁,補充水分。吐這麼多口水,渴了吧?」
沈念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腦袋,剛才那點害怕勁兒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真誠的悔過。
她衝著赫爾退喊:「我,我再也不罵你臭羊駝了!你一點都不臭,你真香!」
赫爾退本來已經被宋初一誇得挺舒坦,甩著耳朵正享受,聽到沈念這句,脖子一僵,腦袋轉過來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說不上是嫌棄還是困惑,反正不怎麼領情。
它收回目光,甩了甩腦袋,像是想把剛才那句話從耳朵里甩出去,然後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回馬車後面,爬進了它那間專屬車廂,連個尾巴都沒再露出來。
沈念扒著車窗看了它一眼,轉頭跟宋初一說:「姐,它是不是聽懂我說的話了?」
「聽懂了。」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車轅那邊走,「它嫌你肉麻。」
「我說它香是真心的!」
「它不信。」
沈念張了張嘴,還想再辯解,赫爾退在車廂里打了個響鼻,聲音大得整輛馬車都跟著震了一下。
沈念默默把嘴閉上了,縮回車窗後面。
老趙和老錢對視了一眼,老趙把馬鞭甩了甩,馬車重新上了路。
巷子裡那幾戶人家還開著門縫偷偷往外瞧,沒人再敢湊上來。
馬車碾過巷子裡的石板路,車輪聲漸漸遠了,拐上大街,朝城門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