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買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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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亥時一刻。
周記布莊內漆黑一片,周德與周掌柜父子二人,並未如往常那般,去後院歇息。
而是就黑著眼呆坐布莊內,靜等著那裝神弄鬼之人上門。
自家鋪子的事通過多嘴的夥計,讓街上不少人都知道了,這幾日生意明顯變得冷清。
住在附近的百姓都傳言說周家做了虧心事,是夜遊神要上門收人了,現在萬萬不能去他家買布,容易沾染晦氣。
想到此處,熬著漫漫長夜的周掌柜忽然覺得心中的恐懼消減,呼吸變得粗重,帶著玉扳指的手攥緊了門栓。
心裡想著一會要捉到做歹的賊人,定要好好打上一頓。
此等惡毒的傳言,分明是衝著毀掉他周家的基業來的。
感受到老爹那邊的細微動靜,手拿著一柄短刀的周德縱然也十分緊張,心裡還是暗暗鼓勁後,突然開口:「咳!爹————」
此時夜深人靜,又沒有掌燈,布莊內伸手不見五指。
再加上他已經數個時辰沒有開口,猛的一說話,沒控制好音量,嗓門大了些許。
這一下;險些把過慣了富貴日子;鮮有刺激經歷的周掌柜給嚇死;剛才好不容易消散些的恐懼刷的再次拉滿。
他腦門上出了一頭白毛汗,腹內膀胱緊縮。
若不是又聽到了後邊的「爹」字,怕是已經竄起來了。
周掌柜摸著黑,估摸著位置,咬牙探臂,重重給了兒子一巴掌。
周德哎呦一聲,委屈道:「爹,你幹嘛打我啊。」
周掌柜壓低聲音道:「逆子,你給我小點聲,深更半夜的,你不知道人能嚇死人啊!」
「嗷!」周德應了一聲,待了片刻,有些後知後覺問道:「爹,你是不是害怕了?」
廢話,剛才老子險些被嚇得去見你爺爺。
周掌柜偷偷擦拭掉腦門上的冷汗,雲淡風輕道:「呵呵,兒子,爹經過的大風大浪多了,現在這算什麼,我是怕嚇跑了賊人,讓你陳師兄白跑一趟————」
「啊!」
他話沒說完,旁邊的周德急促慘叫一聲,聲音尖銳急促,而後再也沒了半點聲息。
周掌柜立刻腦子一片空白,眼前冒金星。
他想起身去救兒子,但全身竟然動彈不得分毫,又急又怕之下,眼睛一閉,頭一歪,靠著椅子暈了過去。
等了片刻,旁邊的周德見老爹毫無反應,撇撇嘴低聲道:「爹,沒想到以前是我看錯您了,兒子總以為您膽小,沒想到關鍵時刻,竟如此有擔當。」
」
周掌柜安靜的暈著。
周德以為老爹懶得再搭理自己,也就不再作聲,安靜的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發呆。
他其實半點緊張感都沒有,因為知曉陳師兄就在二樓的房頂上。
今晚莫說來幾個賊人,就算來的是妖魔鬼怪,陳師兄也能給打的灰飛煙滅。
武館中,如今除了周師之外,最厲害的就是陳師兄了,比大師姐都厲害,是鎮岳武館的門面人物。
嘿嘿,那賊人不來便罷,若是來了,保准害怕的是他。
這一等,就等到了寅初。
「呵!哪裡走!!」
周德已經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
忽然聽到外邊傳來一聲爆喝,接著便是咚的一聲,有人從高空躍下的聲響。
周德精神一震,立刻抓著單刀咣當開門跑出去。
只見屋外不知何時升起了月亮,借著月光,能看到陳師兄單腳踩著一個趴倒在地、四肢亂扒的漢子。
「爺爺,爺爺我錯了,別打別打別打,我錯了錯了!小的知錯了啊!」
陳燼穩穩的單腳踩住他,並未急著開口。
等周德出來後,吩咐道:「先去掌燈。」
「哎哎,」周德又趕忙回到屋裡,拿起提前準備好的燈籠跑回來。
湊近那被制住的漢子一照,尤其是看清他滿頭的癩子時,周德哎呦一聲,大叫道:「師兄,這人我認識,是街上的張癩子,此人遊手好閒,每日幹些偷雞摸狗的事!」
張癩子見周德拎著燈籠出來,趴在地上艱難的抬起臉看著他,諂笑道:「對對對,是我。是我。」
「原來是周家小郎啊,周家小郎,快快讓這位大人鬆開腳,誤會,都是誤會啊!我就是路過你家布莊,啥都沒幹啊!」
嗯?
陳燼見他膽敢狡辯,腳上微微用力,那張癩子頓時發出慘叫聲,雙手捶地。
「啊!大人,大人,別踩了!要死了啊!痛死我了!」
陳燼冷笑道:「好啊,你給我說清楚,深更半夜到周家附近鬼鬼祟祟做什麼?」
「我親眼所見,容不得你抵賴。」
「說話之前,你給我想清楚了,膽敢有半句假話,我踩塌了你的骨架。」
剛剛他在房頂上假寐,聽到下面有腳步聲,探頭一看。
正巧見這人偷偷摸摸的在周家門口探頭探腦。
他說自己是路過,騙鬼呢?
「好啊,張癩子,原來我家被人丟進來的死東西,都是你搞的鬼。」
「你好大的膽子,快給我說,為什麼要害我家!」
周德氣得不行,咣咣照著張癩子亂扒拉的手狠狠踩了兩下。
他如今也是淬過體的武夫,力氣比常人大了不少,僅兩下,張癩子的左手已經血肉模糊。
「哎呦!哎呦喂!」
十指連心,張癩子痛呼出聲,慘烈慘嚎。
陳燼此刻已經確認他就是個沒習過武的普通人,鬆開腿走到張癩子面前,也先制住了周德。
這個小角色不重要,要緊的是弄清楚他背後之人。
周記布莊也經營了幾十年,在官府中也有些關係,無緣無故被人針對,必有其因。
「快說,快說為什麼要害我家,不然小爺保證讓你吃足了苦頭。」
周德抓著張癩子的後脖領把他拎起來,讓他跪到地上呵問。
張癩子半舉著受傷的手,臉色煞白,先是看了一眼冷著臉的陳燼,又滿是驚恐沖周德磕頭:「周爺,周爺小的錯了,小的錯了啊!」
「小的都說,小的全都說,萬萬不敢隱瞞了——
張癩子被兩個高高在上的武夫抓個正著,心中已經全無抵抗的念頭,當下死灰著臉,如實交代。」
待他說完,陳燼眉頭皺得更深。
據張癩子交代,他和最近周家布莊被人丟死物的事全無關係。
這幾日他走背運,好幾天沒弄到半文錢。
今晚腹中飢餓實在難耐,就起了不該起的心思,琢磨做回梁上君子。
既然打算偷,他覺得最好的目標就是最近被傳的頗為邪門的周家布莊。
街上的鄰居都知周家布莊鬧鬼,大晚上絕沒人敢靠近,誰迫不得已走夜路,都躲著那一片。
縱然是周家人,想來晚上也不敢留人了。
張癩子餓紅了眼,也顧不上鬧鬼的傳聞,滿心都是發一筆的念頭。
到時撬門而入,直要抱上兩匹好布料,明日去碼頭或者棉籽街找個小客商一賣,不知能逍遙多少日子。
在如今的年代,布匹很多時候都能當銀子用。
縱然永泰是產布的根源地,好布匹的價格也並不便宜。
「你說的是真的?真就打算偷點東西?我怎麼就不信呢?」
周德喘著粗氣,啪啪又給了張癩子幾個巴掌,打得他鼻血橫流。
「哎呦,周爺,小的絕沒有半句謊言,無論如何懲治小的,小的都認了,求您別打了,再打就把小的打死了。」
張癩子腫脹著臉,舉著傷痕累累的手,忍受著劇痛的脊背,艱難磕頭。
他心裡此刻已經悔死了。
就打算偷點東西,至干讓兩個大武夫堵自己嗎?
前些年借了高利印子錢,那些追討的幫派狠人,也沒弄出這麼大的場面啊!
陳燼攔住周德,仔細打量張癩子幾眼後,沉聲道:「他說的,可能是真的。」
周德驚訝,「陳師兄,這些街頭潑皮最會耍無賴,您萬萬不要被他騙了,您歇歇,我再打一會,保准讓他招了。」
陳燼擺手,示意他先等等。
「我不是聽信他的話,你仔細看他身上,並沒有任何死物和布袋,明顯是空手而來。」
「再聽他肚子,一直在咕叫不停,顯然已經餓了不短時辰,至少兩餐未食。」
「若他真是被人指使而來,背後之人不說給他多少報酬,至少不會讓他餓著肚子。」
張癩子被證明了清白,對陳燼咚咚咚連磕幾下。
他千真萬確連一個布條都還沒偷,就被捉住狠打了一頓,若再被扣上裝神弄鬼的罪名送進提刑司,怕是押到菜市口就是一刀,死得該有多冤。
折騰許多,此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有早起的夜郎車從街邊走過,也有城外的菜農早早來占攤位。
賊人不會來了。
陳燼讓周德自行處置張癩子,並告知他再有情況,再去尋自己。
而後告辭離去。
周德知曉陳師兄是大忙人,不敢再繼續耽擱他,再三感謝後,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銀子,恭敬遞上。
陳燼黑著臉訓斥了他兩句,他應了一聲,委屈巴巴的收起來。
等陳燼走了,周德把張癩子綁在門口拴馬石上,無精打采的回了布莊。
「周爺,周爺,您打算如何處置小的啊?」
「天亮送官。」
「啊?周爺饒命啊!!!」
走進布莊,周德只見老爹四平八穩地坐在椅子上,笑容和藹地看著自己。
「爹!對了,忘了你也在呢,你剛才怎麼不出去?陳師兄都走了。」
「呵呵,陳少俠是你的師兄,爹想讓你自己處理,給你個鍛鍊的機會,不錯,你表現的很不錯。」
周掌柜讚許說道。
「爹你天天就鑽研沒用的,困死我了,我先去睡會,一會醒了,還得去把那張癩子送提刑司。」
周德打著哈欠回了後院。
等兒子走後,周掌柜顫巍巍站起來,仍覺得腿腳發軟。
回頭一看,只見椅子上,腳下有一攤水液,腥臭難聞。
他扶著牆,去拿角落裡的墩布。
「小兔崽子,過幾日,非得找機會打斷你的腿!」
磨皮武夫精神強大,一夜不眠並無妨礙。
陳燼尋了處攤子,吃了兩籠包子,找了輛馬車去往碼頭。
半個時辰後,車夫停在窩棚區不遠處,拱手笑道:「大爺,小的只能送到這裡,再裡邊不敢去了。」
碼頭區魚蛇混雜,幫派林立。
除了在此處討生活的人,城內人鮮少來此,若有人誤闖進去,被搶奪矇騙甚至拐賣都是尋常之事。
陳燼扔給車夫二十文錢,大步向著碼頭區核心位置走去。
剛剛踏入碼頭區,四周立刻多了許多不懷好意的目光。
不過看到他體態魁梧,太陽穴高高鼓起,肌肉虬結,知曉不是好惹之人,倒是沒有不長眼的找死。
很快,他來到碼頭區最靠里的位置,緊挨著運河的生活區。
整整一條街道,大早上竟到處充斥著銅鐵敲擊之響。
且天上有滾滾濃煙升騰。
永泰府最有名的鐵匠鋪子,都在此處。
天衍朝武人太多,官府不禁刀兵,僅嚴禁弓弩與鐵甲。
再加上,這個時代的人已經學會了借用水力捶打鍛造,因此民間武器鍛造水平極高。
一些上品利器,七八十鍛都常見,甚至常有百鍛以上的精品刀劍出世。
「這位大人看著面生,看您模樣,應至少是淬體高重的好手,不知可是要買兵器?容
小的給您推薦。」
街尾的一家鐵匠鋪夥計看到陳燼,小步走出來攬客。
陳燼笑道:「買斧!」
斧子?
用這兵器的倒是少見。
那夥計心中暗道,斧子即便以硬木為柄,重量也要到十五斤以上,比刀劍重太多。
用這種古怪兵器的,不是高手,就是想標新立異的江湖菜鳥。
當然,陳燼的模樣顯然不像是菜鳥。
「呵呵,斧好說,恰巧我家也有,大人請跟小的來看看————」
「且慢!」
陳燼笑道:「我要至少半丈高,重百斤以上的雙刃宣花短斧,材質要好,不能用雜鐵糊弄。」
啊?
那夥計嘴巴張得能塞進去個雞蛋。
半丈高的,雙刃短斧?
他想破腦袋,也無法將這兩個詞聯繫到一起。
半丈高的短斧,按照合適的比例算下來,斧面要多大啊?怕是得有門扇大吧!
他狐疑地看著陳燼,懷疑是來找茬的。
陳燼不再與夥計多費口舌,爽快道:「知曉你家造不出來,幫我通稟沈滄沈幫主吧,鎮岳武館,陳燼求見。」
「為的,是求一柄趁手的好斧!!」
其實,他剛剛提的要求,已經是打了折扣。
若按照用出巨靈真身後的身高,其實一丈半的斧子最為順手,也最能發揮戰鬥力。
可考慮到常規狀態下的攜帶問題,只能稍作妥協,將長斧變為短斧。
好在宣花斧法千變萬化,長斧短斧區別不大。
「陳燼?」
那夥計先是一怔,而後驚呼出聲,「可是不死拳陳燼?」
「正是!」
人的名,樹的影。
這一聲之後,被附近鋪子的人聽到,不知多少人湧出來瞧看。
甚至引起轟動的範圍還越來越大。
「陳少俠,快裡邊請,我這就去通稟幫主。」
夥計已經沒資格搭話,被鋪子裡快步跑出來的師傅代替,恭敬請陳燼到鋪子裡稍待。
陳燼被請到上座。
鐵匠師傅自己珍藏的好茶與瓜果點心被流水送上。
且很快有附近的怒蛟幫高層來作陪。
他心中頗為欣慰,此等待遇,證明一路血戰的價值。
換做剛來永泰時,誰認識他是路邊哪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