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疾山深處。
此地連綿百里,深林疊嶂,古木遮天。
山間常年雲霧繚繞,靈氣混雜濃郁妖獸戾氣。
此刻山林上空。
氣流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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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清冽凜冽的青白色劍光破空墜落.
速度快得極致,不帶半分多餘花哨,筆直劈向密林高空。
「咻!!」
劍光落處,精準命中一頭展翅掠空的赤鳶鳥脖頸。
這頭妖獸速度冠絕同階。
雙翼一展便可掠出百丈距離,尋常元嬰修士都難追及。
可在這一劍之下,它連半點掙扎餘地都無,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悽厲哀鳴。
碩大的頭顱便從脖頸滾落。
沉重龐大的鳥軀砸落地面。
震得腳下碎石紛紛彈跳滾落,揚起一圈薄薄的塵土。
赤鳶鳥通身羽毛赤紅如焰,鮮明發亮。
即便已然斃命。
軀體之上依舊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火色靈光,灼熱的溫度持續蒸騰。
將周遭的空氣炙烤得微微扭曲。
江挽星緩步收劍。
她手腕輕旋,劍鋒上沾染的妖血被靈力震散,甩在旁邊的灌木葉上,冒出一縷青煙。
她蹲下身,從袖中抽出一柄寸許長的鋒利短刀,利落劃開赤鳶鳥溫熱的胸口。
探指深入血肉肌理之中,精準摸索片刻。
穩穩掏出一枚渾圓妖丹。
妖丹通體赤紅剔透,質地凝練,如同一塊燒透的炭核,入手滾燙溫熱,源源不斷散出精純火屬性靈力。
江挽星抬手,對著山林一側的巨石方向,淡淡出聲。
「陳叔。」
巨石後方立刻傳來一陣輕快腳步聲,伴隨著陳岩爽朗的應答。
「來了來了!」
陳岩腳步卻極快,三兩步便繞開巨石奔至近前。
他一路緊隨江挽星深入俊疾山腹地。
全程隱於暗處戒備。
方才那一劍威勢駭人,他看得一清二楚,眼底早已堆滿驚嘆。
江挽星隨手將掌心滾燙的妖丹凌空拋出,語氣淡然無波:「收好。」
陳岩連忙抬頭,腳步橫移,雙手穩穩探出,小心翼翼接住拋來的妖丹。
入手溫熱渾厚,精純的火靈之力順著掌心經脈緩緩湧入體內。
陳岩捧著妖丹,低頭反覆端詳。
眼角褶皺都因激動微微顫抖,臉上笑意根本壓不住。
「少主威武!少主牛逼!」
他嗓音干啞,聲音卻喊得格外響亮:
「七級妖獸!這可是金丹後期赤鳶鳥!這東西以極速橫行山林,東域多少元嬰老怪傾力追捕都未必能拿下。」
「結果被少主一劍直接秒殺!這簡直是牛逼中的牛逼!」
陳岩豎著手勢,連連誇讚。
「還得是少主!換做是我,別說斬殺了,恐怕連這赤鳶鳥的一根羽毛都摸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溜走。」
自從某次偶然從江挽星口中聽聞牛逼二字,陳岩便深深記在了心底。
只覺得這兩個字簡潔有力。
勝過萬千浮華誇讚,最能貼合少主逆天強勢的模樣。
自此以後,但凡見到江挽星出手展露實力。
這兩個字便成了他脫口而出的口頭禪。
他甚至暗自感慨,能創出這般絕妙詞語的人,必定是個神人。
若是有緣,定要好好結交請教一番。
江挽星抬眸看向他,神色清淡,沒有半分自得,「有了這顆妖丹,陳叔你應該就能突破金丹後期了吧?」
陳岩聞言,低頭凝視掌心的赤紅妖丹。
他修行數百載,困在金丹中期多年。
機緣淺薄,資質受限,數次衝擊後期皆以失敗告終。
幾乎以為自己此生再無精進可能,只能困守此境直到壽元耗盡。
可如今,少主隨手斬殺的一頭妖獸,便贈予他一場逆天機緣。
「有這顆妖丹,老奴今年必定能突破金丹後期!」
陳岩語氣鄭重,「絕不負少主悉心栽培,殷殷期望。」
江挽星抬手,將手中短刀收回刀鞘。
「你三百歲才止步金丹中期,確實太慢了。」
陳岩聞言頓時一陣汗顏。
他連忙低下頭,「老奴資質駑鈍,若非有幸遇見少主,此生恐怕都要困死在這一境界,永無出頭之日。」
「有這顆妖丹相助,三個月內,我必破金丹後期。」
江挽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邁步走向一旁龐大的赤鳶鳥屍體。
「先把它處理了,別浪費靈材。」
「是,少主。」
陳岩立刻收斂心緒,快步跟上江挽星的腳步,俯身幫忙打理妖獸屍體。
兩人分工利落,配合默契。
江挽星持刀切割肉身,剔除筋膜雜質,陳岩負責拔毛清理。
不過半個時辰,這頭龐大的赤鳶鳥便被處理得乾乾淨淨。
陳岩手腳麻利。
就地拾取山間乾燥枯枝,迅速搭起一座簡易火堆,引燃火苗。
熊熊篝火燃起,明亮的火苗舔舐著串好的鳥肉。
滾燙油珠不斷滴落,砸在赤紅炭火之上,滋滋作響。
陳岩盤腿坐在火堆旁,時不時抬手翻轉鳥肉,讓受熱更為均勻。
鼻尖縈繞著濃郁香氣,忍不住頻頻抬手擦拭嘴角,眼底滿是期待。
等待時間無聊。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少主,您真的打定主意,要去參加天衍道宗的宗門試煉?」
江挽星坐在火堆另一側的青石上,身姿纖細安靜。
跳躍的火光落在她清秀平淡的臉頰上,明暗交錯,襯得她眉眼沉靜無波。
她手中捏著一根細長枯枝,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火堆底部的炭火。
聞言只淡淡應了一字。
「嗯。」
陳岩靜靜看著她沉靜的側臉,知曉少主心思縝密。
決斷之事從無更改,便不再多問半句。
他只是溫和笑了笑。
抬手再次翻轉架上的鳥肉,滾燙油滴砸在炭火上,炸開點點細碎火星。
「無妨,少主想去哪裡,老奴便跟著去哪裡。」
「前路風雨,老奴拼死也會護少主周全。」
江挽星沒有接話,依舊低頭望著跳動的火苗。
暖融融的火光烘烤著臉頰,溫熱的觸感如此熟悉。
瞬間將她的思緒拉回多年前的雲山鎮。
那時候日子清貧簡單。
她常常蹲在狹小的灶台前,認認真真往灶膛里添柴燒火,看著火苗竄起,溫暖整間小屋。
而哥哥江尋就站在灶台後方,挽起寬大袖口,手持鐵鍋鏟,耐心翻炒著鍋里的粗茶淡飯。
彼時無修為,無機緣,無萬千算計。
兄妹二人守著一間小屋,有一口熱飯,一口溫水,便能開心許久,安穩許久。
那些細碎溫暖的畫面,她在心底反反覆覆回想了十幾年。
從貧瘠的雲山鎮,到肅穆的玄霄仙宗,再到熾熱的鳳棲山。
歲歲年年,輾轉流離。
唯有這些殘存的溫暖回憶,始終刻在心底,不曾褪色。
可每一次回想,心口都會被一股酸澀狠狠裹緊。
悶痛綿長,讓人喘不過氣。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和哥哥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遠到遙不可及,遠到形同陌路,生死相隔?
是從她下藥開始?
或是兩人踏上仙途開始?
無數疑問盤旋心底,無人解答。
如今支撐著她一路前行,咬牙堅持的,只剩下滿腔執念與血海深仇。
她要變強,要親手為哥哥報仇。
江挽星緩緩將手中枯枝從火堆中抽出。
枝尖殘留的點點炭火,暗紅微弱,在微涼山風裡慢慢黯淡,熄滅,最後只剩一點餘溫。
就在鳥肉即將烤熟,香氣最為濃郁之時。
山谷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夾雜著馬蹄踏過碎石的脆響。
「噠噠噠……」
人馬眾多,聽來便知曉是一隊人馬結伴趕路。
江挽星神色未變,依舊靜靜望著跳動的火堆。
任由溫熱火光烘烤臉頰,未曾將外來之人放在心上。
陳岩卻是神色一凜。
他收斂閒散姿態,手腕微沉,悄然按在腰間短刀刀柄之上。
俊疾山深處本就兇險,極少有修士途經,忽然出現人馬,不得不防。
片刻之間,一隊人馬順著山谷彎道拐入視野,出現在火堆前方。
為首是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
身著一襲華貴月白錦袍,一看便是出身優渥的世家子弟。
他身後跟著五六名隨從。
隊伍之中,修為最高的是一名面容沉穩的中年修士。
其氣息渾厚,是金丹初期修為,應當是這世家子弟的護道之人。
年輕公子行至火堆前,輕輕勒住馬韁。
他居高臨下,目光淡淡掃過地面,最終落在架上烤制的鳥肉上。
視線在那一對殘存的金紅色翅羽上微微定格,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明顯的驚異之色。
「赤鳶鳥?」
他低聲呢喃一句,眼中滿是意外。
當即翻身下馬,腳步輕快走近兩步,目光細細打量著架上的靈肉。
「哎呀,當真乃是赤鳶鳥!」
年輕公子直起身,對著陳岩拱手一禮,姿態謙和,禮數周全。
「在下馬彥平,見過前輩。」
陳岩抬眸掃了他一眼。
見對方一行人氣質規整,看似並無惡意,又見江挽星依舊沉默無言,便自作主張開口應答。
「有事?」
馬彥平絲毫不在意這份冷淡,語氣隨和道:
「我等一行人是去天衍道宗參加宗門試煉的,遠遠聞到山谷中飄來濃郁異香,心生好奇,便過來一探究竟。」
「沒想到竟是前輩在烤制赤鳶鳥靈肉。」
他再次看向架上色澤金黃,香氣四溢的鳥肉。
眼底忍不住閃過幾分肉痛與惋惜。
赤鳶鳥最擅極速,翱翔雲天,來去如風。
即便是元嬰修士傾力追捕,也未必能順利拿下。
一頭完好無損的金丹後期赤鳶鳥。
若是活捉送入坊市拍賣,少說也值數千上品靈石,是極為珍貴的靈獸。
這般珍貴靈材,卻被直接架火烤制,屬實是有些暴殄天物。
只是他心中清楚。
對方有實力斬殺此妖,如何處置都是人家的自由,他無權置喙,只能暗自惋惜。
「你們也是去往天衍道宗參加試煉的?」陳岩語氣微微一動,開口問道。
「正是。」馬彥平立刻點頭,順勢灑脫地在火堆旁的青石上坐下。
他抬手拍了拍石面,笑著說道:
「我此番正是前往天衍道宗參加外門試煉,只求能順利踏入外門,得以拜師修行,便心滿意足。」
說著,他下意識偏頭看向一旁靜坐的江挽星。
目光在她清秀平淡的面容上稍作停留,又快速移開。
他修為眼力不俗。
一眼便看出此女不過築基後期修為,境界尋常,並無過人出彩之處。
想來是跟隨長輩前來試煉的後輩,便沒有過多在意。
「巧了。」陳岩淡淡應聲,「我也是帶我家孫女前去參加試煉。」
「那可真是天大的緣分!」馬彥平眼睛一亮,聲音微微抬高几分,滿是欣喜。
「此去天衍道宗還有數日路程,山道崎嶇,山林多險,路上能結伴同行,互相照應,也算多一份安穩。」
他回頭朝著隨從揮手吩咐:「取酒來!」
兩名隨從立刻應聲,快步上前,從行囊中取出兩壇密封完好的酒壺,遞至馬彥平身前。
馬彥平隨手接過一壇。
抬手拍開泥封,清冽醇香的酒香瞬間飄散開來。
「此乃家鄉特產清月露,溫潤醇厚,最是適配山野烤肉,前輩不妨嘗嘗。」
他將酒壺遞向陳岩,態度真誠熱情。
陳岩伸手接過,湊到鼻尖輕聞,酒香清冽綿長,確實是難得的佳釀。
他微微點頭認可。
一絲靈力探入感知,見沒有問題便拍開另一壇泥封,仰頭暢快飲了一口。
馬彥平也自飲一口。
酒水入喉,溫潤回甘,暖意流淌丹田。
他向江挽星遞去一碗,「姑娘不妨也嘗嘗?」
江挽星只是呆呆的看著火堆,並未應答。
馬彥平見狀也不尷尬,只是笑說道:「看樣子姑娘不愛喝酒,那我就只能和前輩共飲了。」
三人圍坐火堆。
氣氛漸漸熟絡,話語也慢慢多了起來。
閒談之間,馬彥平問及陳岩籍貫來歷。
陳岩不願多談過往,只含糊報了一個偏遠地名,一語帶過。
馬彥平心思通透,見狀便不再追根究底。
只坦然說起自己的來歷。
他是東域馬家旁支子弟,家世尚可。
為了爭取這一次天衍道宗的試煉名額,家中耗費了不少資源與人情,只為讓他能踏入正統仙門,得以長久修行。
酒過數口,肉嘗數塊。
馬彥平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前輩,不知令孫女芳名?」
「待到了天衍道宗,試煉途中若是偶遇,也好互相照應,多一份助力。」
陳岩抬眸看了一眼身旁始終沉默的江挽星,輕輕嘆了口氣,溫和開口:
「我家孫女名喚鳳瑤,性子素來安靜寡言,不喜與人交談,若是失禮,還望小友莫怪。」
「鳳瑤。」馬彥平輕聲重複一遍,點頭稱讚,「好名字,清雅脫俗,甚好。」
他轉頭看向江挽星,語氣溫和有禮:
「鳳姑娘,到了天衍道宗,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找我,我必定相助。」
面對熱情示好的馬彥平,江挽星依舊端坐石上,神色淡然,無動於衷。
未曾有半句回應。
仿佛周遭的閒談、人情往來,都與她毫無干係。
馬彥平見她性子冷淡,也不惱恨,只當是少女生性靦腆內向,靜靜收回目光。
反正他此行主要是為了結交這位金丹中期的前輩。
片刻後,酒盡肉足。
馬彥平緩緩起身,抬手拍去衣袍上的灰塵,整理好衣襟髮髻。
「天色不早,山路夜行不便,我等還要繼續趕路,前輩,鳳姑娘,我等便先行一步,有緣再會。」
說完,他抬手微微一拱,帶著一眾隨從轉身翻身上馬,準備啟程。
火堆旁,江挽星依舊垂眸望著跳動的火苗,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無半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