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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留下?

  江尋順著裂開的空間通道踉蹌著走出來。

  足底剛踏上鏡心湖的湖面上時,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

  他咬牙穩住搖晃的身子,繼續往前走。

  目光死死鎖定前方白玉石台。

  那一抹鎏金鱗片的龍尾映入眼帘,清晰奪目。

  他絕不會看錯。

  龍凝兒真的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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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喜與酸澀翻湧而上,堵得他呼吸凝滯。

  「凝兒!」

  江尋低聲喚出名字,腳步越來越快。

  他肉身尚未完全復原,經脈筋骨都還處在恢復期,根本扛不住急促奔走。

  可他此刻早已顧不上自身傷勢,心底的牽掛壓倒一切顧忌。

  腳步由急變奔,跌跌撞撞朝著石台衝去,身形數次搖晃,卻始終不肯放緩半分。

  所幸距離不過數十步,轉瞬便至。

  石台上,龍凝兒靜靜躺著。

  璀璨金髮鋪散在白玉台面,柔和發亮,頭頂龍角瑩白剔透,角尖浮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澤。

  她身著素白長袍,雙手疊在腹間,呼吸輕淺。

  江尋跪在石台邊,伸手去碰她的手。

  「凝兒……」

  他嗓音沙啞發澀,眼底悄然濕潤。

  另一隻手抬起,輕輕撫過她順滑的金髮,縷縷金絲從指縫滑落,真實又溫柔。

  「凝兒,我回來了。」

  身後,洛幼楚與李舒棠一前一後走來,靜靜立在江尋身後。

  李舒棠眸光落在龍凝兒身上。

  心頭莫名湧上一陣濃重的麻煩感。

  她清楚龍凝兒在江尋心中分量極重。

  可親眼看見素來冷靜自持的江尋,為這小丫頭紅了眼眶,失了所有沉穩。

  那點麻煩感瞬間化作一根細刺。

  扎在心口。

  悶得人通體不適。

  洛幼楚的心境更是複雜難言。

  看著江尋失態動容的模樣,看著他緊握龍凝兒的手不肯鬆開,她心口酸脹發堵,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江尋沒有回頭。

  卻清楚感知到身後兩道目光的停留。

  他壓下心緒,偏過頭,泛紅的眼眸看向洛幼楚,語氣帶著難掩的急切。

  「能把她喚醒嗎?」

  洛幼楚聞言微微遲疑。

  她心裡清楚,龍凝兒一旦醒來,江尋所有的注意力都會徹底落在對方身上。

  可對上江尋懇切的眼神,她終究無法狠心拒絕,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可以。」

  江尋眼底瞬間亮起光亮:「那就讓凝兒醒過來。」

  洛幼楚應了一聲,抬手凌空掐訣。

  纖細指尖流轉柔和靈光,光暈在掌心盤旋兩圈,隨即凝練出一道纖細金芒,破空而出。

  精準射入龍凝兒眉心,緩緩滲入經脈肉身。

  江尋屏住呼吸,盯著龍凝兒的眉眼,滿心緊張期待。

  片刻後,龍凝兒的眼睫輕輕顫動。

  下一瞬,她緩緩掀開眼皮,睜開一條朦朧的細縫。

  初醒的視線渙散朦朧,眼前人影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看不真切。

  江尋立刻出聲呼喚:「凝兒!是我。」

  龍凝兒怔怔望著他,軟糯呢喃,帶著沉眠初醒的懵懂與委屈:

  「江尋,你又出現在我夢裡了啊?」

  江尋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語氣溫柔:「凝兒,你沒有做夢,我就在這裡,真真切切陪著你。」

  這一句話,吹散了龍凝兒眼底的朦朧水霧。

  她睜大雙眼。

  視線徹底清晰。

  看清了眼前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她驚叫一聲:

  「江尋?」

  「真的是你?」

  江尋伸手摸向她的眼眶,心痛說道:「不是我還能是誰?」

  龍凝兒身子猛地一彈,像脫水的魚兒翻身,挺身坐起。

  下一刻毫不猶豫撲進江尋懷裡。

  她的雙臂死死抱住他的脖頸。

  雙腿順勢纏上他的腰,整個人牢牢掛在他身上,不肯鬆開分毫。

  積壓許久的思念,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壞江尋!你終於來找我了!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好想。」

  她哭得毫無形象,大顆淚珠滾落,狠狠砸進江尋的衣領。

  「我不許你再丟下我了!一輩子都不許!」

  江尋被她撲得身形後仰,連忙抬手撐住石台穩住重心。

  另一隻手輕輕環住她的後背,一下一下溫柔拍撫。

  「怪我,都是我的錯。」

  「我發誓,往後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他語氣鄭重,心中全是對龍凝兒的愧疚和心痛。

  身後,洛幼楚與李舒棠神色同時微變。

  江尋心底清明,這句承諾,一半是安撫受盡委屈的龍凝兒。

  另一半,是刻意說給身後二人聽的。

  他要用這份堅定的偏愛,擋下她們心中所有似有似無的念想。

  龍凝兒哭了許久,情緒漸漸宣洩完畢。

  她微微抬起頭,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江尋的臉頰。

  「真的是你。」

  江尋失笑:「別不相信了,真的是我。」

  「哼!」龍凝兒吸著鼻子問,「那你以後還跑不跑了?」

  「不跑了。」江尋說道。

  一旁的李舒棠靜靜看著相擁的二人,心底湧上一股極其陌生的情緒。

  胸腔酸脹發悶。

  如同浸泡在陳年老醋之中,密密麻麻的酸澀填滿心房。

  她清楚,這是嫉妒。

  明明她也曾以龍凝兒那樣的年紀,抱著江尋。

  也曾這般毫無顧忌相擁撒嬌。

  可現在竟相敬如賓。

  可自踏上香火道後,一切都變了。

  香火道看似風光,受萬民供奉,享天地氣運,代價卻極為沉重。

  修行伊始,七情六慾便被大道層層剝離,喜怒哀樂逐年變淡。

  到最後,只剩一尊冰冷無溫的神像,高懸世間,無人可親。

  仙人動情,三界不寧。

  因果纏身,難脫輪迴。

  為億萬百姓,她早已主動捨棄人間情愛。

  她原以為自己早已不會為誰心動,為誰亂了道心。

  可此刻,她偏偏嫉妒眼前這個哭得毫無形象的龍女。

  嫉妒她可以光明正大擁有江尋的偏愛。

  李舒棠深深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面上依舊清冷平和,不露半分破綻。

  江尋抱著龍凝兒緩緩起身,轉頭看向洛幼楚。

  「洛宗主,凝兒的傷還要多久才能徹底痊癒?」

  這一聲疏離客套的「洛宗主」,狠狠扎進洛幼楚心底,字字刺骨。

  昔日師徒親昵全然不在,只剩冰冷的界限與距離。

  洛幼楚強壓心底絞痛,勉強扯出一抹笑意:「還需一……半年左右。」

  江尋眉頭微蹙:「要這麼久?」

  「凝兒身負真龍本源,此番重傷傷及根基。」洛幼楚耐心解釋,「表面生機復甦、皮肉癒合,可體內暗藏隱疾。」

  「若是調養倉促,日後必然道途受損,後患無窮。」

  她說著這番話,心底已然虛了幾分。

  龍凝兒傷勢早已大好,剩餘的只是細微調養,根本無需半年。

  她只是私心作祟,想借著療養的由頭,多留江尋一段時日。

  一旁的李舒棠淡淡開口,一語戳破:「洛宗主,我觀凝兒氣血充盈、血脈通暢,傷勢已然大好,何來深重暗疾?」

  「怕不是哄騙江尋留下的託辭。」

  洛幼楚瞬間繃緊心神,抬眸對視,語氣強硬:

  「你不通真龍血脈修行之道,自然看不出隱患,我是為凝兒根基著想,也是為江尋著想。」

  李舒棠向前一步,冷冷道:「那洛宗主敢不敢讓我親自探查凝兒身上的傷勢?」

  「看看是不是如你所說的患有隱疾?」

  洛幼楚一時語塞,但還是強硬著說道:「我說有便有,用不著你多此一舉。」

  「不要吵了。」

  江尋低聲打斷。

  「既然洛宗主說有暗疾隱患,那便留下來多調養一段時間,穩妥為上。」

  洛幼楚眼底湧上欣喜。

  心頭燃起一絲微弱希冀,暗自揣測,江尋願意留下,或許並沒有那般厭棄她。

  李舒棠微微皺眉。

  最終還是沒有再多言語,輕輕點頭默許。

  她知道,對待江尋,就得順著他的性子來,不然很容易逆反他。

  江尋抱著龍凝兒,心底自有盤算。

  他體內香火金身尚未徹底摸清。

  疑似與大唐氣運深度綁定,一旦徹底穩固,或許會永久被困中州。

  在完全煉化掌控這份力量之前,留在天衍道宗,遠離中州朝堂紛爭,反而更為安全。

  畢竟李舒棠的性子太難摸清。

  他總覺得自己還未徹底看透她心中的想法。

  且如今洛幼楚滿心愧疚,克制退讓,暫時不會再生事端。

  利弊權衡。

  江尋這才選擇繼續留下。

  龍凝兒趴在他肩頭,小聲問道:「江尋,我們是不是再也不用分開了?」

  江尋拍著她的後背,溫聲安撫:「嗯,暫時不分開。」

  龍凝兒立刻抬起頭,不滿道:「不要暫時!」

  江尋看著她嬌憨模樣,笑著改口:「好,是以後永遠都不分開。」

  龍凝兒這才安心,重新埋回他頸窩,牢牢貼著他。

  她的兩雙琥珀色的眼眸,時不時的瞟向李,洛二人。

  時候不早。

  洛幼楚轉身在前引路。

  帶著二人往宗門深處走去。

  一路上,龍凝兒死活不肯從江尋身上下來,整個人黏在他懷裡。

  江尋本就身子虛弱。

  重塑筋骨尚且不耐久勞,抱著龍凝兒,額頭已然滲出細密冷汗。

  但他卻始終不曾鬆手,半步不曾鬆懈。

  洛幼楚走在前頭。

  時不時悄悄回頭一瞥,看到二人親昵相依的模樣,眼底落寞漸濃,又飛快斂去。

  李舒棠的金色分身靜靜跟在最後,腳步輕悄無聲,默默戒備護持。

  不多時,洛幼楚將二人安排進一處靈氣充裕,清靜雅致的院落。

  又將李舒棠分身安置在隔壁,周全妥當,分寸嚴謹。

  江尋抱著龍凝兒走進屋內,輕輕將她放在軟榻上。

  龍凝兒指尖死死拽著他的衣袖,不肯鬆開,滿眼依賴:「你別走。」

  江尋在榻邊坐定:「我不走,你安心睡。」

  龍凝兒握著他的手,心神徹底安穩。

  先前哭鬧宣洩耗盡了她所有氣力,本就虛弱的身子很快支撐不住。

  片刻便沉沉睡去。

  江尋靜靜看了她片刻。

  細心替她掖好被角,待她徹底睡熟,才輕輕抽回手,輕步走出房間。

  ……

  洛幼楚獨自返回主峰主殿。

  大殿空曠寥落。

  青銅香爐立在殿心,青煙筆直升騰,襯得殿內冷清孤涼。

  她孤身立在殿中,身姿單薄,神色落寞。

  虛空微微震顫,一縷朦朧霧氣悄然凝聚,化作一道模糊人形輪廓,無聲無息立在她身側。

  無面無飾,卻裹挾著俯瞰萬古的浩瀚威壓,籠罩整座大殿。

  這是天衍道宗隱世老祖,亦是她的授業師尊。

  洛幼楚斂盡心緒,躬身拱手,「師尊。」

  霧中傳出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幼楚,你執念纏身,早該清醒了。」

  洛幼楚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握緊。

  「弟子不明白。」她抬眸望向師尊,眼底黑光微閃,藏著深重執念,「我與道尋之間的緣分就這樣盡了嗎?」

  蒼老聲音緩緩迴蕩:「你與道尋之緣,本就是過路因果,轉瞬即散。」

  「是你一意強求,步步深陷,硬生生將淺緣纏成孽業。」

  「如今他前世身已落幕,今生江尋,與你再無師徒名分,再無舊情牽絆。」

  「緣法已盡,強求無益,放手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洛幼楚喉間發緊,心口酸澀劇痛,卻依舊不肯退讓半分。

  「放手……當真那般容易嗎?」

  她低聲不甘道:

  「我半生修行,半生執念,盡數繫於他一人身上,如今一句緣盡,便要我盡數放下,既往不咎,師尊,弟子做不到。」

  霧中沉默片刻,再度響起聲音,帶著悲憫與警示:

  「你做不到的,從來不是放下他,而是放下你自己的偏執。」

  「你貪戀的不過是經年付出的自我慰藉,是不甘落空的執念心魔。」

  「他今生大道獨立,命數飄搖,因果纏身,你強行依附,只會被生生拖入泥潭,道心崩碎,修為盡毀。」

  洛幼楚閉眼片刻,再睜眼時,眼底脆弱已然消失。

  「弟子知曉前路兇險,知曉是心魔纏身。」

  「可修行一世,修長生,修大道,修清心無欲,到頭來,若連心底唯一的牽掛都要捨棄,這長生大道,於我而言又有何意義?」

  蒼老聲音微微一嘆,滿是無奈:

  「痴兒,你這般執念不消,心魔日盛,不出數年,必遭道心反噬,屆時無人能救。」

  洛幼楚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反噬也罷,覆滅也罷,這是我自己選的路,縱使萬劫不復,我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