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在屋內並未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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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凝兒睡得安穩,院落內外清靜無人,正是修行煉化的絕佳時機。
他輕輕帶上房門,抬腳走出小院。
洛幼楚挑選的這處居所,坐落於天衍道宗的一處僻靜靈峰之上。
此地靈氣濃郁純粹,遠勝宗門尋常山峰,背靠一片天然矮崖。
崖頂散落著幾塊巨型青石,稜角被山風撫平,石面圓潤平整,坐臥皆宜,安穩又靜心。
江尋緩步走上崖頂。
目光掃過幾塊青石,最終挑了一塊最為寬闊平整的巨石。
他抬手撩開衣袍下擺,穩穩盤膝落座。
而後沉下心神,摒除腦海中所有雜念。
今夜他要徹底煉化香火金身。
自得到這具金身以來,他始終只是粗淺操控,如同傀儡引線,從未真正將其化為己用。
金身與他肉身始終存有一層隔閡,無法做到心念相通,意識共生。
如今他筋骨重塑,兩大魔功徹底平衡,道基穩固。
正是徹底煉化金身,補齊自身短板的最佳時機。
江尋雙目微闔,摒棄外間一切風聲,心神徹底內收。
下一瞬,絲絲縷縷的金色霧氣從他周身百骸緩緩湧出。
霧氣稀薄細碎。
起初只是零星飄散,環繞在他身周,隨著他吐納調息,緩緩盤旋流轉。
金色靈光溫順纏繞,貼合肉身遊走。
最終所有金霧盡數匯聚在他身前,凝而不散,化作一團厚重綿軟的光團。
像一捧浸透了暮色餘暉的流雲,懸浮在半空,靜謐神聖。
江尋心念輕輕一動。
意識瞬間沉入內景天地。
內景虛空中。
靜靜盤坐著一道金色人影。
那是香火金身,身形樣貌與他一般無二,通體鎏金澄澈,不染塵埃,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神道威壓。
無悲無喜。
虛空兩端,兩具一模一樣的身影隔空相對。
一端是血肉凡胎的他,有心,有情,有欲,一身紅塵煙火氣。
一端是香火鑄就的金身,無神,無情,無念,一身神道清冷意。
江尋看著眼前的金身,心底澄澈,沒有半分遲疑。
「去!」
他抬起右手,指尖輕彈。
一縷精純漆黑魔氣自指尖激射而出,細如髮絲,快如閃電,精準落在金身眉心正中。
墨色魔氣入體的瞬間。
不像功法對沖那般劇烈衝撞,反倒像一滴濃墨墜入淨水之中,緩緩暈染開來。
這是他本源魔功的氣息,是獨屬於他的道韻,也是打破金身桎梏,綁定身心的關鍵。
魔氣如同鮮活的生靈。
順著金身的肌理紋路,經脈節點,緩緩攀爬遊走。
黑色絲線不斷延伸,一點點覆蓋金身的金色表層。
原本澄澈通透的鎏金軀體,被密密麻麻的黑色魔紋纏繞包裹。
遠遠望去,那尊金身如同一張被墨線細細縫合的金色畫卷。
江尋耐住性子,以心神為引。
一點點操控魔氣滲透煉化。
他清楚,香火金身承載的是天地神道規則,自帶無情無欲的天道意志。
若是煉化過快,極易被神道意志反噬,磨滅自身人性。
若是煉化過慢,隔閡無法徹底消除,終究無法做到身心合一。
他以自身魔功道韻,一點點消融金身的外來規則。
替換成自己的本源道基。
時間一點點流逝。
內景虛空寂靜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縷細碎魔氣順著金身指尖滲入軀體,徹底沒入眉心深處。
「嗡!!」
整具香火金身輕輕一顫,周身金光劇烈流轉,明暗交替。
那些遍布全身的黑色魔紋,如同遇潮退去的潮水,順著肌理經脈緩緩回縮。
盡數沉入金身骨骼血脈深處,再也不見半點外露痕跡。
金身表層重新恢復澄澈透亮的金色。
不染一絲雜色。
只有仔細觀察便能發現。
原本純粹耀眼的鎏金之中,多了一層極淡的暗灰質感。
這一刻,金身不再是獨立於他體外的神道造物,而是真正刻入他本源、屬於他江尋的軀體。
江尋在心底長長吐出一口氣。
「成了。」
從今日起,這具香火金身,徹底歸他掌控。
以往他操控金身,如同操控身外傀儡,意念傳遞滯後,力量運轉滯滯,始終無法隨心而動。
此前他借用這分身,與燕清凝成婚,但操控起來實在呆板,無法做到隨心所欲。
時間一長就被燕清凝發現端倪。
一下識破。
而現在,他的意識可以在血肉真身與香火金身之間自由跳轉,無縫切換。
兩具軀體同源共生,心念互通。
沒有絲毫猶豫,江尋立刻嘗試切換意識。
他閉上雙眼,心神一動,將自身意識徹底剝離肉身,朝著前方金身送入。
只是一眨眼,天旋地轉。
再次睜眼時,他的視角已然徹底變換。
此刻他端坐於香火金身之內。
對面虛空之中,他原本的肉身靜靜盤膝而坐,雙目緊閉,如同空殼。
江尋緩緩低頭。
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就是以香火氣運凝練的分身?」
不同於尋常傀儡,這分身就如同他原本的手腳一樣,沒有絲毫陌生的感覺。
他心神一動,將周身氣息收攏。
通體鎏金已然盡數褪去,此刻的金身外表,與他尋常血肉模樣別無二致。
可下一秒。
一股極致的清冷空洞,席捲全身。
江尋心頭猛地一震,瞬間察覺到了致命的異樣。
「怎麼回事?」
就在意識徹底入駐金身的這一刻,他胸腔內所有的情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抽離,掏空。
悸動,遺憾,牽掛,歡喜……
所有屬於人的七情六慾,盡數消散一空。
他試著在腦海中勾勒龍凝兒的模樣。
回想她撒嬌黏人,委屈哭泣的模樣,回想自己對她的愧疚,憐愛與萬般牽掛。
往日想起便會心口發暖的情緒,此刻蕩然無存。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如同在旁觀一個毫不相干的故事。
不止是龍凝兒。
所有曾讓他心緒起伏,輾轉難眠的人與事,此刻都變得無比淡漠,疏離。
他能清晰記起所有過往記憶。
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都分毫未差,可唯獨沒了對應的情緒波動。
愛恨憐喜,盡數清零。
江尋靜靜端坐,心底莫名生出一種極致的清醒。
這一刻的他,掙脫了所有紅塵牽絆,跳出了人情糾葛。
思緒前所未有的通暢。
無數過往看不透的人心,理不清的糾葛,此刻一眼便能看穿本質。
得益於此。
他瞬間想通了自己所處狀況的緣由。
香火道,修的是眾生神。
神本無情。
身居神道,俯瞰蒼生,本就該淡漠旁觀。
看世間潮起潮落,看眾生悲歡離合,看凡人愛恨糾纏,看紅塵聚散別離。
不插手,不動心,不糾纏,不執念。
修行越是高深,記憶越是清晰。
過往越是分明,就越要斬斷情緒羈絆。
若是神明共情眾生,便會被眾生因果纏身,最終道心崩塌,萬劫不復。
江尋想起了李舒棠。
她修的也是香火道,沉默寡言,清冷自持。
以往他只當是李舒棠性子如此。
如今親身入駐金身,他才徹底明白其中緣由。
李舒棠常年執掌香火大道,肉身道心早已趨近神性。
先前他還疑惑。
為何李舒棠明明對他心存執念,卻始終進退有度,克制隱忍,從不過度逼迫。
如今盡數通透。
是香火道桎梏了她的性情,磨滅了她的私情。
可為什麼李舒棠反而要用香火氣運為他塑造肉身?
她難道不怕他徹底喪失人性嗎?
江尋心底一陣發冷。
他開始回憶起與李舒棠相遇的所有時間與對話。
她不像沒有感情的人。
雖說淡泊,但絕不是如他這樣,形如一個沒有感情的人。
江尋眉頭緊皺。
「一定有什麼方法能助她保留情緒。」
內景虛空空曠死寂,他坐在金身之中,心頭莫名生出一種恆久孤寂。
他好像可以一直這樣坐下去,坐至歲月荒蕪,天荒地老。
不問紅塵事,不理世間情,清冷孤寂,萬古不動。
可這份極致的清醒,太過冰冷,太過荒蕪。
他是人,不是神。
他有牽掛,有執念,有想要守護的人,有不願捨棄的溫暖。
若是長久沉溺這種神道狀態,他終將徹底磨滅人性,變成一尊冰冷無情、無牽無掛的泥塑神像。
不行。
絕不能變成這樣。
江尋心神驟震,不敢再多停留半分,立刻調動意識,猛地從香火金身中抽身退出。
意識歸體的剎那,仿佛天傾地覆。
海量的人間情緒,從四面八方瘋狂涌回心神。
所有被抽離的七情六慾,瞬間填滿五臟六腑。
兩種極致截然的心境猛烈衝撞,讓他精神都有些撕裂。
江尋身子往前一栽,單手死死撐住身下青石。
他粗喘著氣。
胸口劇烈翻湧,一陣極致的噁心感直衝頭頂。
這種被情緒包圍的感覺讓他異常難受。
連腦子都變得混沌許多。
就像一個十分喜愛乾淨的人,被一下子就丟到垃圾場。
除了噁心,更會讓人發狂。
江尋彎著腰,死死蹙眉,接連乾嘔兩聲。
但腹中空空,什麼也吐不出來,只剩胃部一陣陣劇烈抽搐,酸澀難耐。
他大口大口喘息。
額頭上布滿細密冷汗,順著下頜不斷滑落,後背衣袍盡數被冷汗浸透。
差一點。
他就要對自己原本的身軀產生厭惡的感覺。
而後想永遠待在那香火金身中。
江尋努力讓心神放空。
良久,那股窒息般的噁心感才稍稍褪去。
江尋抬手抹了把嘴角,眼底滿是驚疑與凝重。
「日後這具金身,能不用便絕對不用。」
收回內景意識,徹底封存金身,不再去觸碰那股冰冷無情的神道力量。
他重新端正身形,穩穩盤膝坐回青石之上,閉目調息。
一點點撫平體內翻湧的氣血,驅散心底殘留的噁心與空落感。
許久之後,身心徹底平復。
江尋緩緩收斂心神,將所有注意力盡數沉入丹田之內。
雖然香火金身的功用很強。
但弊端同樣不小。
不能長時間的將意識轉入其中。
江尋將目光投向另一處。
丹田氣海之中,一枚渾圓金丹靜靜懸浮,緩緩旋轉。
此刻的金丹,顏色已然沉到極致,通體深邃紫黑,沒有半點雜色。
表層縈繞著一層溫潤圓融的靈光,氣息厚重凝練。
江尋看著那金丹,口中喃喃:
「金丹後期大圓滿。」
只差最後一步,便可碎丹,踏入元嬰境界,徹底躋身高階修士行列。
以他如今重塑的無上魔軀根基。
加上兩大魔功徹底平衡,相輔相成的底蘊。
結嬰對他而言,水到渠成,沒有半點瓶頸阻礙,甚至可以穩穩凝結極品元嬰。
而他如今才多少年歲?
不過半百。
這等天資,足以傲視整個修仙界。
前後經歷數位洞虛登仙大佬的調教,他這修為真算是做了火箭一樣飆升。
雖然這修為並不是靠他自己安穩修煉上去的。
但每一步精進皆是他不願再回望的折磨。
江尋輕嘆一聲。
明明能隨時準備進入元嬰期。
可他絲毫沒有貿然突破的念頭。
阻攔在他面前的,從來不是境界壁壘,而是丹中之人。
姜紅綾。
此人盤踞他丹田金丹之內,蟄伏已久,暗藏無盡隱患。
一旦他貿然碎丹結嬰,後果未知。
是會隨著金丹破碎一同消亡?還是會借著結嬰的天道契機,掙脫束縛,徹底脫困?
亦或是被新生元嬰直接吞噬,徹底融合?
三種可能,無一穩妥,盡數充滿未知風險。
江尋暗暗苦惱。
那女人可不是善茬。
死都要拉人墊背的存在,何其恐怖。
而且姜紅綾心思深沉,詭計多端,絕非善類,這般隱患,不能倉促處置。
可是他又想不到如何解決這個麻煩的辦法。
姜紅綾已經深深嵌入他的金丹之內,而且她的神魂強度早已堪比登仙境的修士。
殺也殺不死,趕也趕不走。
這如何是好?
江尋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分出一縷細微意識,順著經脈緩緩探入丹田深處。
先探探情況再說吧。
總不能真放著不管。
可他神識剛一靠近金丹,就被一股強橫的力量給推了出來。
絲毫不得進。
「果然。」
江尋心下暗忖,「看樣子還是得靠神魂才能進入那金丹之中的記憶世界。」
可是真的要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