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宮內。
江尋平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不見半點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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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換了一身乾淨的素白中衣,衣襟隨意半敞,露出鎖骨下方的皮肉。
一片濃重的青黑紋路緊貼皮肉蔓延。
看紋路走向。
能清晰的看到皮下新生黑霧凝鑄的骨相。
李舒棠靜靜坐在床邊。
她只穿了一身簡約的淡青色常服。
長發鬆松挽在腦後,沒有繁複配飾,雙手安分擱在膝頭,身姿端正安靜。
沉默片刻,她緩緩抬起手。
指尖朝著江尋的臉頰輕輕伸去。
這一瞬,她心底莫名生出幾分細微的緊張。
修行至高境界,心境早已古井無波,七情六慾盡數通明,極少會生出這般牽扯人心的細碎情緒。
可唯獨面對江尋。
這些尋常人情心緒會反覆滋生,讓她格外沉溺,捨不得斬斷半分。
指尖剛伸到半空,尚未觸及分毫,床上的江尋忽然睜眼。
「你在幹什麼?」
他開口,聲音略帶沙啞。
李舒棠的指尖瞬間停在半空,動作一頓。
她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很快斂去所有異動,淺淺笑了一下。
順勢將手收回,重新落回膝上。
「你醒了。」
江尋撐著床板緩緩坐起身。
後背靠穩床頭,抬手按了按額頭,緩過初醒的昏沉。
「這裡是哪裡?」
「凌霄宮。」李舒棠應聲,語氣平淡。
江尋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素白中衣。
又抬手握了握拳。
指骨收緊,關節處發出細微的咔咔輕響。
血育天魔功確實逆天。
此前他全身骨骼盡數被抽離剝離,近乎廢體。
如今短短時日,竟硬生生重塑出一副全新骨架,肉身根基徹底換新。
更讓他驚喜的是。
體內兩大魔功原本互相制衡,流轉周身經脈,順暢無比,沒有半分滯澀卡頓。
從今往後,他的修行之路必然事半功倍。
也就是說,他成天才了。
江尋壓下心底翻湧的欣喜,抬眸看向李舒棠,沉聲開口。
「燕清凝呢?」
他太清楚燕清凝的性子了。
此番他筋骨盡脫,燕清凝必然情緒失控,他最怕的就是她瘋魔鬧事,糾纏不休。
李舒棠看著他,語氣平靜道:「被我趕走了。」
「她以後,不會再來找你了。」
江尋聞言,微微一怔。
不等他追問,李舒棠緩緩開口,道出緣由。
「燕清凝在你拔完骨後,很安靜,她……」
她語氣一頓,目光落在江尋臉上,輕聲說道:「她對你的執念,好像已經徹底消散一空了。」
江尋垂著眼。
神色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是嗎?」
片刻後,他低聲笑了笑,語氣釋然:「那太好了。」
「我和她之間,終於不用再互相消耗,彼此折磨了。」
江尋嘴上說著沒事,心底卻隱隱憋著幾分愧疚。
他心裡清楚,燕清凝這一生的偏執,痛苦大半皆因他而起。
若是沒有他,燕清凝或許不會困於情愛死結,不會一次次深陷執念苦海,受盡磋磨。
李舒棠看穿了他眼底的低沉,輕聲開口安撫。
「江尋哥哥,這不是你的錯。」
「是她自己困在執念死結里,走不出來,你早已仁至義盡,不欠她分毫。」
「死結?」江尋抬眸,心生疑惑,「這話怎麼說?」
李舒棠抬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語氣認真解釋。
「我比燕清凝更早踏入登仙境,深知此境修為的根基。」
「登仙境大修,最講究心境通明、無牽無掛,七情盡去、執念皆空,方能穩固道體。」
她面色有些唏噓。
「可她突破登仙之後,依舊慾念滿身,執念深重,心緒紛亂不堪,這就說明,她只是強行破鏡,道心劫數並未圓滿。」
「長此以往,不用旁人出手,她自身的登仙道體,遲早會自行崩碎、徹底解體。」
李舒棠凝視著江尋的眼眸,輕聲寬慰:
「所以你不必愧疚,你們本就是兩不相欠,她的結局,是她自己的道心所致。」
江尋靜靜聽完,緩緩點頭。
心底所有殘留的愧疚,慢慢散去。
他想通了。
燕清凝能保留如此大的執念,根源便是他體內的冰凰骨。
如今冰凰骨已然剝離歸還,二人之間最後的牽絆徹底斬斷。
自此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再無瓜葛。
江尋在心底長長鬆了一口氣。
壓在心頭多年的一樁心事,終於徹底了結。
他下意識在心底清點殘餘的牽絆,如同核算一筆筆未曾結清的舊帳。
眼前的李舒棠,困在他金丹之中的姜紅綾,鎮壓在桃山之下的白狐玖,至今下落不明的洛幼楚。
四個……
江尋暗自輕嘆。
一路走來,但凡與他有過糾葛牽絆的女子,幾乎無人得以善終。
盡數落得一身坎坷。
唯獨李舒棠,始終清醒自持,進退有度,從未被徹底拖入泥潭。
殿內再度陷入短暫寂靜。
良久,李舒棠忽然開口,「江尋哥哥,洛幼楚此刻就在天庭之中。」
「你要不要見她一面?」
江尋聞聲一怔,抬眸詫異道:「洛幼楚?」
他稍作沉吟,隨即點頭。
「也好,是時候和她做個徹底了斷了。」
「讓她進來吧。」
如今李舒棠在身側,他無需再有半分顧慮。
能當場決斷的恩怨,今日一併了結。
若是再生波折,自有李舒棠出手兜底、送客離場。
李舒棠輕輕應聲,緩緩起身,邁步朝著殿外走去。
江尋抬眸望著她的背影。
心底思緒翻湧。
一路走來,若說最適合依附,最讓人安心的人,無疑是李舒棠。
她從不逼迫、從不糾纏,遇事懂得退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比起旁人極端熱烈、偏執捆綁的情愛,她這般溫柔自持,靜默守護的姿態,最是讓他放鬆。
即便幻境之中,她布局算計,讓他心存忌憚。
可靜下心來細想,對方從頭到尾,終究是為了護他周全。
他暗自慶幸,初遇之時,李舒棠尚且年幼,心性純粹。
否則以他當年半懂情愛,拿著戀愛遊戲手段當金手指的淺薄心性。
定然又會多添一樁剪不斷理還亂的情債。
不多時,緊閉的殿門被人推開。
李舒棠走在前方引路,身後緊跟著一道素色身影。
洛幼楚身著一身素藍色道袍。
長發簡單用玉簪束起,面色比往日蒼白許多。
她踏入殿門,腳步在門檻處微微一頓,遲疑半息,才抬步走入殿內。
視線第一時間落在床頭的江尋身上。
隨即定格在他鎖骨下方那片青黑的新生紋路之上。
心口一緊,酸澀感瞬間蔓延全身。
她唇瓣微動,輕聲喚道:「道尋……」
以往聽到這個舊稱,江尋必然抗拒冷臉,可此刻他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波瀾。
他抬眸看著她,語氣淡然無波:「師尊。」
簡單兩個字,讓洛幼楚腳步下意識往前挪了兩步,眼底浮出一絲希冀。
「你還認我這個師尊?」
江尋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語氣疏離,卻不冰冷,「洛前輩。」
「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師尊。」
「從今往後,你我師徒情分盡斷,各自安好。」
洛幼楚身形猛地一晃.
腳下踉蹌半步,腳跟重重磕在門檻邊緣,險些直接摔倒在地。
她勉強穩住身形,眼眶瞬間泛紅。
她定定望著床頭的人,「道尋,你心裡還在怪我嗎?」
「我沒有怪你。」
江尋輕輕搖頭,「早在我不叫道尋這個名字的時候,你我之間的師徒緣分,就已經徹底盡了。」
「從前種種,不過一場誤會,無關對錯,無需追責。」
洛幼楚怔怔立在原地,身形僵硬,許久才低聲喃喃一句。
「是啊……緣分盡了。」
大殿之內瞬間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江尋偏頭看了一眼身側靜立的李舒棠,隨即再度看向洛幼楚。
心底壓著最後一樁疑惑,此刻終於開口問出。
「我還有一事想問你。」
「此前我肉身徹底崩碎,僅剩金丹留存世間,按常理來說,你和燕清凝都該認定我已經身死道消。」
「你們最後,是如何找到凌霄宮,尋到我的蹤跡的?」
這一點,他始終想不通。
李舒棠幫他布局假死,斷絕所有生機氣息,按理說無人能尋蹤追查。
可燕清凝與洛幼楚最終還是找上門來,破綻必然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洛幼楚深吸一口氣。
壓下心底酸澀,平復心緒,聲音恢復幾分平穩。
「是靠龍凝兒。」
這三個字入耳的瞬間,江尋臉色劇變。
方才所有的平靜,淡漠,盡數裂開。
他猛地撐著床沿挺直身子,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凝兒?」
「凝兒還活著?她沒有死?!」
這些時日,他心底一直認定龍凝兒殞命於雲夢澤動盪之中。
滿心愧疚與遺憾,早已接受了這個結局。
可此刻得知真相,巨大的驚喜瞬間衝垮了所有心緒。
洛幼楚看著他激動失態的模樣,輕輕點頭,語氣小心溫和。
「當日雲夢澤一戰,我潛入湖底,將重傷沉淪的她撈了上來。」
「她身負真龍血脈,生機頑強,並未徹底斷絕。」
「我將她帶回天衍道宗,安置在鏡心湖,借宗門靈氣溫養她的肉身。」
「這期間,她醒過一次,只是身子依舊虛弱,未能徹底痊癒。」
一旁靜立旁觀的李舒棠,眼底悄然掠過一抹惱意。
她今日肯親自帶洛幼楚前來,本是好心。
想讓江尋徹底斬斷過往牽絆,了斷所有舊情。
她篤定江尋對洛幼楚毫無情愛,斷得乾淨,不會再生糾葛。
可她萬萬沒想到。
洛幼楚被徹底了斷之後,不體面退場。
反倒爆出龍凝兒尚在人世的消息,瞬間打亂所有節奏。
這一下,之前所有的安排盡數作廢。
龍凝兒是江尋最大的軟肋,也是他最放不下的執念。
李舒棠心底慍惱,卻沒有出聲打斷。
只是靜靜看著二人對話。
事已至此,再阻攔也無意義。
「凝兒!」
江尋再也按捺不住心緒,一把掀開身上被褥,直接下床。
他赤腳踩在冰涼的白玉地磚上,身子尚未完全恢復,雙腿一軟,膝蓋猛地打彎。
他及時伸手扶住床柱,勉強站穩身形。
不顧周身虛弱,抬眼急切看向洛幼楚。
「快,帶我去見她!」
李舒棠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抬手虛虛擋在他身前,輕聲勸阻。
「江尋哥哥,你如今身子虛弱,不宜奔波。」
「不如讓洛宗主折返一趟,將凝兒親自帶來凌霄宮,更為穩妥。」
「不行!」
洛幼楚立刻出聲反駁,語氣急切堅定。
「凝兒傷勢極重,必須靠我天衍道宗秘法溫養,一旦離開溫養之地,傷勢必然反噬加重,兇險萬分。」
李舒棠抬眸看向她。
眼底只剩一片清冷寒意。
她轉頭看向江尋,「我凌霄宮秘法冠絕五域,論療傷固本,絕不遜色天衍道宗。」
「只要她過來,我能保她無恙,無需固守一地。」
「不行!絕對不能動!」洛幼楚不肯退讓,語氣愈發激動,「她根基未穩,半步離湖都不行!」
二人話語對峙,氣氛悄然緊繃。
江尋皺緊眉頭,心緒焦躁,直接開口定調。
「不用爭了。」
「我現在就要親自去見她。」
李舒棠深深看了他一眼,看清了他眼底的急切,知曉此刻無論如何都攔不住。
她沉默一息,緩緩點頭。
「好。」
「我分出一道分身隨你同往。」
「沿途若有半點兇險,我的分身可即刻護你脫身。」
話音落下,她抬起右手,指尖在身前虛空輕輕一划。
一縷璀璨金光自她袖中流淌而出。
懸浮半空,迅速凝聚成型。
金色光影拉扯舒展,漸漸勾勒出完整人形,眉眼面容,身形姿態,都與李舒棠一模一樣。
唯獨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金色薄光,通體通透,是純粹的分身法體。
分身穩步走到江尋身側,靜靜佇立。
面朝洛幼楚,沉默無言,戒備十足。
江尋掃了一眼身側的金色分身,心底瞭然。
李舒棠此舉,一來是護他安危,二來也是盯著洛幼楚,防止她途中藉機挾持,再生變數。
他心底微動。
只覺對方思慮周全,貼心至極。
此刻他滿心滿眼都是龍凝兒的安危,再多顧忌也拋之腦後。
洛幼楚見江尋應允前往,臉上浮出一絲喜色。
她抬手入袖,取出一柄短小短劍。
劍身一尺有餘,通體青白透亮,劍刃之上刻滿細密古樸的符文。
她抬手持劍,對著身前虛空輕輕一划。
鋒利劍鋒划過之處,平整的空間如同柔軟布帛一般,被直接撕裂開來。
一道狹長的空間裂縫緩緩舒展,撐開,形成一道可供兩人並行的通道。
通道盡頭,光景變換。
一片清亮澄澈的湖面映入眼帘,湖水通透見底,倒映著萬里藍天。
湖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靈霧,仙氣氤氳。
而在不遠處矗立著一座整塊白玉雕琢而成的石台。
台面平整,靈光流轉不息。
上面靜靜躺著一道纖細身影。
金色長髮鋪散在白玉石台之上,柔順散落。
發間探出兩隻小巧龍角,瑩白剔透。
尾鰭微微露在衣外,搭在石台邊緣,尾尖輕輕垂落,安靜不動。
她身著一身素白長袍,雙手疊放在腹間,胸口微微起伏。
江尋立在空間通道入口,目光牢牢鎖在那道身影上。
眼底所有焦躁,急切盡數化作柔軟。
他往前輕輕踏出一步,腳下空間通道發出一聲細微嗡鳴。
江尋喉間乾澀,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喚。
「凝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