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從長公主府出來後,臉上的恭敬和惶恐就已經全部收斂起來了。
他心中不由暗暗思忖,李舒棠那葫蘆里到底賣了什麼藥?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竟如此著急讓他動手。
難不成是怕他時間耽擱越久,越捨不得下手?
「使君大人。」
門口的侍衛牽著一輛青帷馬車等在台階下,見江尋出來,便彎腰拱手道:
「使君大人,長公主吩咐,備了馬車送使君回府。」
江尋看了一眼那馬車,搖了搖頭道:「不必了。」
「我自己回去就行。」
侍衛還想再勸,但江尋已經來到自己被牽過來的馬匹前,翻身上馬。
他騎上馬,並未著急回去。
而是拽著韁繩,在府門外的長街上慢慢晃著。
馬蹄踏在地上,發出一連串『噠噠』的響聲。
江尋騎得不快,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往後飄。
他現在的腦子很亂。
自從恢復記憶之後,他每次看見燕清凝,心裡就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怎麼說呢,既怕又要。
回想起起李舒棠交給他的任務。
江尋就不禁有些頭痛。
他攥緊韁繩,在心裡暗暗問道:「李舒棠,你到底想要什麼?」
單憑那什麼噬心散,就想給一個登仙境大修下毒。
這跟老壽星吃砒霜有什麼區別?
活膩歪了?
登仙境修士的肉身,早就淬鍊到百毒不侵的地步。
別說一瓶噬心散,就算把整爐丹毒灌下去,燕清凝也未必會皺一下眉頭。
李舒棠不會不知道這一點。
她也是登仙境修士,她比誰都清楚登仙境修士的肉身有多硬。
所以李舒棠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想幹掉燕清凝。
而是要誅心。
江尋抬起頭,暖色的日光鋪在他臉上,可他心裡卻一陣一陣地發冷。
登仙境大修的道心經過千錘百鍊,早已澄澈明淨,纖塵不染,世間再無絲毫外力能影響。
若要害其道心,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本人心境發生變化。
一想到燕清凝目前的狀況,江尋覺得,此法也許並非不可行。
燕清凝現在給他的感覺,就像是心境出了問題,和沒登仙之前好像差不了多少。
如若道心崩碎,墮入魔道都有可能。
江尋低下頭看著馬脖子上的鬃毛。
有些想不通。
明明三屍已斬,也順利登仙,為何燕清凝還對他還是抱有那麼大的執念?
不應該呀!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他想起李舒棠遞給他綠瓶時的表情。
如若真按照李舒棠的要求那麼幹了,真不知燕清凝最後會被刺激成什麼樣。
不對!
江尋忽然一個激靈,像是想到了其中什麼關節。
也許燕清凝早就知道了。
這是一個試探。
回想起燕清凝一身嫁衣出現在江家小院的時候,她那副狀態,可不像是能被自己一句話就勸回去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並未恢復記憶,所以並未深想。
但現在以他對燕清凝的了解與熟悉,她怎麼可能會放任自己在那時候與李舒棠會面?
所以這是一個早已設計好的試探。
江尋越想越覺得是怎麼一回事。
「李舒棠啊李舒棠。」
「你何時變得如此有城府了。」
不過想想也是,如若沒有城府,李舒棠又如何成為中州第一女帝。
千年過去,誰也不會傻傻留在原地。
只是江尋不明白。
他和李舒棠之間,並沒有那麼多的情感糾纏。
為何要坑害他?
挑破離間?
但說到底他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她才十幾歲。
那時候的李舒棠,估計連情愛是什麼都不知道。
就是因為自覺沒有辜負她什麼,江尋才一直沒有對她有多少的防備。
可現在,這個女人竟然如此玩弄他。
在毫不經過他的同意之下,私自抹去他的記憶,插手他與燕清凝幾人之間的感情私事。
實在令他憤恨。
但怨氣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眼下這個局面,要想破局,就是絕不能和燕清凝之間再產生一點兒不必要的情意。
要不然到時候要脫身,指不定會讓那個女人瘋成什麼樣子。
她那日日夜夜的控制,江尋現在回想起來都有些發麻。
再者如果燕清凝要來硬的,他也只能依靠李舒棠了。
畢竟在燕清凝面前跑了兩次,他可不認為自己還能跑第三次。
所以必須要一個能壓得住她的人。
江尋梳理好思緒後,便拉了拉韁繩,往宅子的方向騎去。
回到府里時,燕清凝在廊下等他。
她換了身衣裳,素白的,頭髮依然松松挽著,見他進門,她快步走到他身前,「相公你回來了。」
江尋把馬交給下人,冷冷說道:「等很久了吧?」
「不久。」燕清凝說,「菜還溫著。」
她雖感受到江尋話中的淡淡冷意,但卻並不打算在此刻追問。
燕清凝轉身往屋裡走,江尋跟在她身後,看她的背影,那截腰,那對肩,都透著一股松下來的勁兒。
江尋收回目光,沒有多看她。
飯擺在堂屋裡。
幾樣小菜,兩副碗筷,沒有洛幼楚的位置。
江尋坐下,掃了一眼桌面,「幼楚呢?」
「她身子不舒服,我讓人先照顧著。」燕清凝在他身旁坐下,拿起湯勺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成親那天,她也不會來打擾我們。」
江尋接過湯,沒急著喝。
他開口問道:「她生了很嚴重的病嗎?等會兒我去看看。」
「沒有。」燕清凝搖了搖頭,把湯勺放回砂鍋里,「幼楚妹妹說想自己一個人安靜幾天。」
江尋聽罷不再多問,只是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浮躁,「成親的事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燕清凝說道,「不請客,不擺席,就我們兩個人拜天地,拜高堂。」
她說完,抬眼看他,像在等他點頭。
江尋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淡淡問道:「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燕清凝輕點頷首,「嗯。」
「就我們兩個,誰也不請。」
江尋說道:「這樣會不會太冷清了點?燕府不會介意嗎?」
「不會。」燕清凝淡淡笑道,「他們不會介意。」
江尋看著她,沒說話,心裡卻是毛毛的,感覺有點恐怖。
他原本還是想爭取一點時間。
可這女人,是真急了。
他沒作聲,只是沉默的端起碗吃飯。
好似全然不關心這件事。
江尋吃的差不多的時候,站起身說道:「我去看看幼楚。」
燕清凝也跟著站起身,拽住他的袖擺,「我不和你說了嗎?幼楚妹妹需要安靜。」
她的語氣稍微有些苦惱,甚至帶著點小小的不滿。
江尋淡漠回頭,有些疏遠的說道:「你是想教我做事嗎?」
氣氛在這一刻有些僵住。
他又冷冷開口,「鬆開!」
過了幾息。
燕清凝鬆開手,認輸般的說道:「那就依相公。」
「再有下次,休怪我家法伺候。」江尋冷哼一聲,便甩手而去。
一點憐惜的意思都沒有。
不過這也正符合江尋的期望。
他現在要的就是搞臭和燕清凝之間的關係。
洛幼楚的房間在後院東側,門虛掩著。
暮光從門縫裡漏進去,勉強照出屋裡的輪廓。
江尋推門進去,洛幼楚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呼吸很淺。
江尋在床邊坐下,伸手搖了搖她的肩膀,「幼楚,醒醒。」
沒反應。
他又搖了兩下,還是沒醒。
江尋皺了皺眉,把洛幼楚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翻過手腕看了看,又按了按她的眉心。
眉心那裡微微發涼,像有一小片冰嵌在皮膚底下。
江尋已經大概能猜到,洛幼楚是被燕清凝給封印了。
不過這也正好,這樣他就只需要專心面對燕清凝和李舒棠兩個人。
但他此刻還是表現出一副急切的模樣,「幼楚,你醒醒。」
見叫不醒。
江尋站起身,便要離開,而身後剛好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燕清凝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素白的衣裙在暮光里泛著一點冷色。
江尋見到她,心中暗暗一喜。
剛想找她發難,沒想到她就自己過來了,那正好。
「燕清凝!」
「她明明情況不對。」江尋厲聲說道,「你為什麼說她沒事?」
情緒來的突然。
好似早就想好要找茬一樣。
燕清凝面露一副錯愕的表情,「我不知道,幼楚妹妹只說身體不舒服需要靜一下,我沒想到會這樣。」
「幼楚妹妹是出了什麼事嗎?」
說著說著,她便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可江尋卻不會輕易的放過這次找茬的機會。
「你不知道?」他語氣更加嚴厲,盯著她的眼睛,質問道,「那為何不能給她找個郎中看看?就這樣不管不顧?」
「不是的。」
燕清凝眼眶紅潤,低聲說道:「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她話鋒一轉。
「而且夫君,我不喜歡你這樣。」
江尋看著燕清凝站立的身子,面色冷酷,心中卻是大喜。
不喜歡好啊!
他現在就要試試看對方的底線在哪裡,又願意為了這場戲忍讓多少。
江尋面色一寒,「行啊!」
他緩緩走到燕清凝面前,「我告訴你燕清凝,我就這樣,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有本事就離開我江家。」
「不要!」
燕清凝抓著江尋的衣襟,「夫君你怎麼了?早上還好好的,可一個白天的時間,你就變成這樣了。」
不過她嘴上雖追問著緣由,但答案早已猜到。
能讓江尋如此短的時間改變態度,肯定是李舒棠搞得鬼。
江尋一把拍開她的手,說道:「燕清凝,我沒有變,我就是這樣。」
他抓著燕清凝的一隻手腕,高高提起,「我現在可是使君大人,可不是你家的護院,你最好對我放尊重一點兒。」
燕清凝的半邊身子像是被掛了起來,但臉上卻沒有絲毫吃痛的表情。
江尋見她不應,再次惡狠狠的開口道:「我說的話,你聽清楚了沒有?」
「你若現在受不了,大可就回你的燕家。」
燕清凝整個人忽然軟下來,「夫君,你不是這樣的人 ,是發生了什麼嗎?」
「你告訴我,我會幫你的。」
「自作多情。」江尋將燕清凝的手腕一甩,「我現在已經是節度使,長公主手下的人,用得著你來幫我?」
燕清凝往後踉蹌了兩步,但好在很快的就穩住身形,這才沒有摔倒在地上。
她握著自己的手腕,眼中紅潤,似有萬般委屈,但卻只敢默默藏在心裡。
「夫君,我以後會聽話的,你別生氣。」
江尋冷漠的看著她。
心中卻是暗暗一驚,這都不生氣?莫不是入戲了?
他吩咐道:「我有些累了,先去書房休息一下。」
說完江尋便要打算離開,但走到門檻處時,忽然又停了一下。
他對背後的燕清凝說道:
「你留下來好好照顧幼楚,記得找個郎中來看看她。」
燕清凝並未回答。
江尋也不在意,徑直離開。
來到書房。
江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便已來到內景當中,一道金色的影子從他腳下的血海升起來。
像從地里滲出來的霧氣,緩緩凝聚、拔高,最終站在他面前。
香火金身。
它通體金黃,眉眼和他一般無二。
衣角的褶皺,肩線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它站在那裡,面朝前方,眼神空茫。
江尋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試著用意念推它。
他的意念像撞在一堵牆上,被彈了回來。
而後又嘗試了一下,這才成功。
這回金身動了。
它抬起一隻腳,極慢地往前邁了一步。
腳掌落在地上,動作很僵硬,像剛學走路的木偶。
江尋看著它,想起一件事。
這香火金身,是李舒棠為他打造的身體,可是這也就造成一個弊端。
日後他如果想離開,就很可能會被困在中州。
「嘶……」
細思極恐。
江尋晃了晃腦袋,不再細想此事,反正這金身已經變成自己的化外分身,已經構不成威脅。
他開始為這金身建立感知。
一縷細微神魂被注入。
香火金身外表那層金色從眉心開始褪去,露出底下一小塊和江尋一樣的膚色。
江尋愣了一下,然後加快了速度。
膚色從額頭蔓延到臉頰,最後覆蓋全身。
髮絲由金轉黑,衣袍由光轉布,連鞋面上那道磨痕都和江尋腳上那雙一模一樣。
不過幾息,面前就站了另一個他。
連江尋自己都分不出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