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離開後,涼亭里又只剩李舒棠一個人。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早就涼了,苦味沉在舌根,久久不散。
她沒換茶,也沒起身,就這麼坐著,看亭外池水被風吹出一層細紋。
水紋一圈一圈,把她的倒影也晃碎了。
有些事,一旦想起來,就壓不回去。
比如那條巷子。
那是很多年前了。
一條昏暗的巷道,兩邊是高牆,把天擠成窄窄一條。
李舒棠縮在牆角,滿臉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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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還小,瘦得厲害,一身灰色的布裙套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一根竹竿上。
她雙手捧著一個造型精美的錢袋,高高舉過頭頂,整個人伏在地上,只有那兩隻手在抖。
「大人,錢袋還你,求你別殺我,我奶奶還在家裡等我。」
「求你……別殺我。」
李舒棠的聲音顫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又拼命壓著,像怕哭大了會惹著眼前這人煩躁。
如果提前知道這人是修士,她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把主意打到他頭上。
她偷東西的手法一向乾淨。
在人群里擠一下,錢袋就到手了。
可這一次,她才剛跑過兩道小巷,就被江尋給堵住了。
李舒棠整個人伏在地上,灰色布裙鋪在泥里,看上去就像一隻小老鼠。
江尋站在她面前,伸手把那個錢袋拿了起來。
「你手腳倒是利索。」
他神識探入其中,在發現東西都完好無恙後便掛在腰間。
這其實是個儲物袋。
就算被李舒棠偷走,她也打不開,裡面的東西,她一樣都取不出來。
「你很缺錢嗎?」江尋問道。
李舒棠嚇得渾身發抖,半天都沒作聲。
她不敢抬頭,只盯著面前那雙靴子。
那靴子乾淨得不像會出現在這條巷子裡,鞋底都沒沾多少泥。
「問你話呢。」江尋又說了一遍,語氣沒什麼起伏,「你很缺錢嗎?」
李舒棠這一次終於撐不住了。
她瘋狂地磕頭,額頭砸在泥地上,一下一下,悶悶地響。
「大人,我真的不敢了,求你放過我吧!我也是餓得沒辦法,才把主意打到大人你頭上。」
「求你放過我,放過我……」
泥水濺起來,沾在她臉上,頭髮上,她也不擦,只一個勁兒地磕。
在這個世界上,若是惹到修士,打殺自己一個便是對方心情好,不然便是全家連帶親族,都難逃一個死字。
恐懼已經快把這個十幾歲的女孩兒壓垮了。
「哎。」江尋輕嘆一口氣,「你也就是遇上我,若是其他人,將你抽魂煉魄都是輕的。」
他剛剛確實有想過一劍將這小賊挑死的衝動,但見這女孩兒不過十來歲的年紀,便忽然心軟。
許是還未徹底喪心病狂。
他盯著地上這個小東西,看了兩息,忽然伸手,抓住李舒棠的後領,將她提了起來。
李舒棠整個身子離了地,嚇得連哭都停了一瞬,但還是忍不住抽泣。
江尋提著她,像提一隻貓崽子,湊近了點看她,「喂!」
他一臉不耐煩,「我看起來長得很像壞人嗎?怕我吃了你啊?」
「哇……嗚嗚……」
李舒棠這回哭得更大聲了。
眼淚和臉上的髒污混在一起,一道黑一道白。
眼眶通紅,鼻頭也是紅的,她縮著身子,兩條腿在半空里亂蹬,哭喊道:
「別吃我!我一點兒都不好吃!我是臭的!」
她看起來是像應激了一樣。
李舒棠完全不認為對方是開玩笑,畢竟類似的事,她是真見過。
江尋看著眼前這張哭花了的臉,無語道:「你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我講話啊?」
李舒棠不語,只是一味地哭泣。
「你也太膽小了。」江尋另一隻手抬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那動作,看起來很是無奈。
江尋沒再說什麼。
他提著她,轉身出了巷子。
李舒棠被他拎在手裡,像一件行李,晃來晃去。
路上有人看過來,見江尋那身打扮,又都匆匆把目光移開。
李舒棠整個人都快哭的脫力了,她還不想死,她還想照顧奶奶。
她再次哭求道:「大人,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是第一次干……」
江尋笑著打趣道:「第一次就摸到我頭上,那只能算你倒霉了。」
李舒棠被提著,絕望般的說道:「我力氣小,幫你挖不了礦,我也不漂亮,伺候不了你,你就放我回家吧。」
江尋笑著說道:「放心,我不殺你。」
他一路提著她,進了一家酒樓。
那酒樓不大,三層高。
李舒棠長這麼大,還從沒進過這種地方。
她只在門口張望過,聞過從裡面飄出來的肉香。
江尋上了二樓,把她往凳子上一放。
「小二。」他喊了一聲,「把你們這兒拿手的,都上一份。」
不多時,滿滿一大桌子菜擺了上來。
紅燒的、清蒸的、油炸的,葷的素的,還有一大盆白米飯,冒著熱氣。
李舒棠坐在凳子上,連筷子都不敢碰。
她縮著肩,眼睛在滿桌菜和江尋之間來回掃,像只受驚的雀。
她不知道這頓飯是什麼意思。
是斷頭飯?還是這個人想先把她餵飽了,再慢慢收拾她?
江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不是餓了嗎?」江尋戲謔說道,「吃吧。」
李舒棠沒動。
她的手指絞著衣擺,指甲掐進掌心裡。
江尋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語氣忽然一厲:「吃!」
李舒棠渾身一抖。
她哭夠了,也就沒有力氣再哭下去,她慢慢伸出手,拿起筷子,又看了江尋一眼。
江尋沒看她,只低頭喝茶。
李舒棠夾起第一筷子菜,送進嘴裡。
那味道一入口,她整個人就再也繃不住了。
她瘋狂地夾菜,在碟子間來回伸筷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停地往碗裡扒米飯。
油順著嘴角往下淌,她也顧不得擦。
哪怕最後要死,她也要當個飽死鬼。
江尋就坐在對面,慢慢喝茶,偶爾抬眼看她一下,什麼話都不說。
直到李舒棠吃得滿嘴油光,實在咽不下去了,她才停住筷子。
她抬起頭,看江尋。
這個仙人,和她以前見過的都不太一樣。
那些修士從不正眼看她。
他們經過她身邊時,會捂住鼻子,像她是什麼髒東西。
可眼前這個人,不僅沒殺她,還帶她來這種好地方,給她點了一桌子菜。
江尋見她吃完,放下茶盞:「吃飽了?」
李舒棠點了點頭:「飽了。」
江尋笑了一下:「現在還覺得,我是一個壞人嗎?」
李舒棠看著他,沒說話,只呆呆地搖頭。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好人壞人,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這是頭一回有人問她,吃飽了嗎。
江尋把茶盞往旁邊一推,身子往後靠了靠。
「你這偷東西的手法,跟誰學的?」
李舒棠一愣。
她沒料到他忽然問這個,手指又不自覺地絞住衣擺,頭低下去,盯著桌沿。
江尋說道:「你一個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儲物袋順走,我很好奇是誰教你的。」
李舒棠咬了咬嘴唇,聲音很小:「是……張老大學的。」
她知道自己瞞不住仙人,與其被逼問,還不如自己主動交代。
「張老大?」江尋挑眉,「什麼人?」
「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張老大。」李舒棠說,「我們這些在街上討生活的孩子,都是他帶出來的,偷來的錢,都要交給他。」
「交給他?」江尋問,「多少?」
「八成。」李舒棠說道,「有時候九成。」
江尋哼笑一聲,「他人在哪?」
李舒棠猛地抬頭:「大人……」
「帶我去。」
李舒棠縮了縮脖子,她怕江尋,可更怕張老大。
張老大說過,誰要是把他說出去,就把誰的舌頭割了。
可眼前這人,她更不敢違抗。
「我……我可以帶路。」李舒棠小聲說,「可是大人,張老大他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江尋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走吧。」
李舒棠不敢再說什麼,從凳子上滑下來,乖乖走在前頭。
她帶著江尋穿過三條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扇破木門,門半掩著,裡頭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頭有人說話,壓著嗓子,像在點錢。
李舒棠停下腳步,回頭看江尋。
江尋抬手,示意她退到自己身後。
李舒棠立刻縮到他背後,只露出半張臉,「大人,你一定要小心呀。」
江尋不屑一笑,他推開門。
屋裡點著幾盞油燈,煙霧繚繞。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正中的木椅上,腳邊放著一隻錢箱。
他面前跪著七八個孩子,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也就五六歲,一個個把手裡的銅板碎銀往錢箱裡放。
聽見門響,那男人抬起頭。
「誰?」
江尋沒答。
張老大眯起眼,上下打量他。
見是個生面孔,又穿著不似凡人,他臉色變了變,卻還是撐著椅子扶手,沒站起來。
「道友,哪條道上的?」張老大沉聲道,「這是魔焰門的地界,有事說事,別亂闖。」
江尋沒理他,轉頭問身後的李舒棠:「是他?」
李舒棠縮著身子,點了點頭。
張老大看見李舒棠,臉色頓時一沉:「李舒棠,好你個小賤貨,敢帶人來掀我的攤子?」
李舒棠渾身一抖,往門外又縮了縮。
江尋回過頭,眼神一厲,他看著張老大。
「你一個鍊氣一層的散修,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張老大臉色驟變。
他霍地站起來,手往袖中一探,一張符籙才剛掏出半截。
江尋抬了抬手。
一道劍光擦著地面掠過去。
而後紅光一閃,張老大的動作便徹底僵住。
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整個人從中間斜著錯開,上半身滑下去,砸在地上。
屋裡頓時一靜。
「啊!!」
那些孩子先是一愣,隨即尖叫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往門外跑。
不過幾息,屋裡就只剩江尋,李舒棠,還有地上那具分成兩截的屍體。
江尋走到張老大方才坐的地方,腳尖勾開那隻錢箱。
箱子裡一半是銅板,一半是碎銀,最底下壓著幾塊灰撲撲的石頭。
他彎腰,把那幾塊石頭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是幾塊下品靈石。
江尋笑了一下:「就這點家當,也學人圈養賊童。」
他把靈石收進袖中,又將錢箱整個提起來,轉身走到李舒棠面前。
李舒棠還縮在門邊,臉色發白,嘴唇也在抖。
她看著地上那灘血,又看看江尋,連話都說不出來。
江尋把錢箱往她腳邊一放。
「裡頭的金銀,歸你了。」
李舒棠低頭看著那錢箱,又抬頭看他。
「大人……」
「怎麼,不敢要?」江尋說道,「他榨了你們那麼多年,現在物歸原主,天經地義。」
李舒棠蹲下去,伸了伸手,又縮回來。
「我……我拿一點就好,剩下的,分給剛才那些人。」
江尋「嗯」了一聲,沒多說。
那些孩子,是回家,還是繼續自己干,他管不著。
江尋轉過身,往門外走,「你愛怎麼分怎麼分。」
李舒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大人!」
江尋腳步一頓,沒回頭。
「我也想變得和你一樣厲害。」李舒棠俯身央求道,「還請大人教我。」
她抱著那隻錢箱,跪在血污旁邊,眼淚又掉下來,可這一次,她自己也說不清是怕,還是痴心妄想。
江尋沒應聲,抬腳跨過門檻。
而後李舒棠便聽見一道聲音傳過來,「我不需要徒弟,但如果只是陪我解解悶的小寵物,倒也不是不行。」
……
涼亭里。
李舒棠從記憶里回過神。
茶盞里的水,已經涼透了。
她輕抬手臂,掌心攤開,一縷金黃色的霧氣從她掌心滲出,緩緩升起來。
她往前一拋。
那霧氣在半空中扭動、膨脹,不過幾息,便化作一道人形。
那人形落在她面前,站得筆直。
眉眼、身形、衣袍,都和江尋一般無二。
但細細一瞧又有所不同,他長著鬍渣,表情也有些冷漠,原來被喚出的是江道。
只是整個人像霧氣一樣透明,薄薄一層,風一吹就要散似的。
他張著嘴,不停地喊道:
「不准離開我……不准離開我……別想……休想……」
來來回回,就這幾句。
聲音低啞無力,像從很深的幽冷水底傳上來的一樣。
李舒棠看著眼前這個人,眼裡沒什麼情緒。
這是她依靠記憶創造出的幻想,而對方身上許多性格,都是從世人的執念上擇選的。
深情,冷漠,自私,善良……
這些情緒組成了道尋,但還是不像。
李舒棠揮了揮衣袖。
那道透明的人形晃了一下,從頭頂開始,一寸一寸地散開。
金色的霧氣向四周逸散,很快就化在了風裡。
涼亭里又空了。
李舒棠重新端起茶盞,送到唇邊。
那茶太涼,她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嘴中輕喃:
「終究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