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江府朱漆大門緊閉。
沉沉門扇掩住了院內滿目赤紅。
將整座府邸與外界徹底隔絕,無半分婚嫁喜氣外泄。
猩紅綢緞從正廳主梁蜿蜒垂落,纏滿廊柱。
檐角窗欞,微風穿堂而過,紅綢獵獵翻飛。
光影搖曳,落得滿室滿目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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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戶的窗格之上,盡數貼著手寫的燙金喜字,端正規整,刺眼奪目。
堂前成對的鎏金燭台整齊陳列,紅蠟高置,燭身光潔飽滿,唯獨未曾點燃,空有喜慶形制,無有暖燭微光。
偌大府邸。
婚儀齊備,卻冷清得近乎死寂。
沒有車馬喧騰,沒有賓客臨門,更無鞭炮齊鳴。
世俗婚嫁該有的熱鬧慶賀,在此處一概全無。
唯有往來僕從輕緩的腳步聲,默默襯著這一片極致濃烈的紅。
兩名僕從躬身低頭。
順著台階層層鋪展大紅毯,針腳細密的紅毯一路從院門鋪向正廳。
鋪至中段時。
二人下意識抬頭望了眼緊閉的大門,眼底掠過一絲茫然與拘謹,隨即迅速垂首,默然繼續手中活計。
無人敢言,無人敢議。
這場大婚,看似盛大隆重,實則寂寥荒誕。
從始至終,便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與彆扭。
正堂之內,僕從們各司其職,往來穿梭,,卻無一人敢發出多餘聲響。
滿院紅妝,滿堂喜慶,卻空洞得可憐。
徒有一身浮華紅裝,襯得整座府邸愈發冷清詭異。
江尋端坐於正堂正中的太師椅上。
身姿慵懶鬆弛,面色卻無半分新婚該有的喜色。
眉眼沉沉,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與不耐。
他今日身著一身嶄新玄色錦袍,衣料華貴挺括,袖口與領口暗繡細密暗紅雲紋,低調凌厲。
但無半分溫潤喜氣,反倒添了幾分肅殺冷意。
他懶懶歪靠在椅背之上。
一隻手隨意搭在扶手邊緣,指尖輕垂,懶洋洋地掃過堂前來回奔忙的一眾僕從。
每掃過一人。
眼底的沉鬱便厚重一分。
滿心滿眼皆是不順。
是滿院刺眼的紅太過虛假,更是心底那點被禁錮,被掌控的憋屈,無處宣洩。
江尋心底明了。
如果想要脫身,就該為這場大喜,落下帷幕了。
他今日刻意斂盡所有溫和,滿心只剩刻意滋生的惡意與不耐。
就在堂內氛圍愈發壓抑之際,一道紅衣身影自側門緩步而入,步履輕緩,身姿絕世。
燕清凝身著一身正統大紅嫁衣,衣料流光溢彩,裙擺寬大垂地。
金線密織的鳳凰紋樣從裙角盤旋攀升,纏繞腰腹,落至胸口。
每一寸羽翼紋路都細密精緻,在天光折射下泛著細碎璀璨的金光,華貴至極,艷絕凡塵。
她尚未正式綰起大婚髮髻。
烏黑長髮盡數松松攏於身後,一根纖細紅繩輕輕系束,餘下幾縷碎發垂落頰邊。
她手中端著一盞溫熱清茶。
緩緩行至江尋身前,微微俯身,將茶盞穩穩遞到他手邊。
「夫君,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你眉眼鬱郁,可是有什麼心事,為何這般不高興?」
江尋眸光冷淡,落在她白皙纖細的指尖上,抬手未接,側臉漠然,眼底沒有半分暖意。
燕清凝見狀,不曾氣餒。
又將茶盞輕輕往前遞了半寸,微涼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帶著溫順的討好。
她已經第三次穿上婚服了。
不想再生出任何變故。
江尋見狀,這才不情不願地抬手接過茶盞,垂眸抿了一口。
茶水溫度偏燙,入喉微熱。
本是無傷大雅的細微小事,落在滿心刻意造勢的江尋眼中,卻成了絕佳的發難藉口。
他動作一頓,眼底戾氣瞬間翻湧,手腕猛地發力。
「哐當!」
青瓷茶盞狠狠砸落在堂內青黑石板地上,瞬間碎裂成七八片。
溫熱茶水四散飛濺,濕漉漉的水漬狠狠潑灑在燕清凝的大紅嫁衣裙擺上。
將那片金線織就的鳳凰尾羽浸透,黯淡了一身璀璨光澤,狼狽不堪。
碎瓷片滾落之聲清脆刺耳,在死寂冷清的正堂中炸開。
嚇得周遭一眾僕從瞬間噤聲垂首,無人敢抬頭多看一眼。
江尋抬眸,滿臉慍怒。
語氣冰冷刺骨,帶著刻意極致的苛責與惡意:
「茶水燙得灼喉,這般溫度也敢遞來?你是存心燙我,還是根本愚鈍不堪,連一盞茶的溫度都拿捏不准?」
燕清凝身子微微一僵。
澄澈眼底瞬間盛滿錯愕,顯然未曾料到他會無端發難,這般小題大做,動輒暴怒。
她垂眸靜靜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與濕漉漉的水漬,又緩緩抬眼望向滿臉冷戾的江尋。
白皙唇瓣輕輕顫動。
軟糯的聲音里迅速染上一層委屈的沙啞,卻無半分惱怒反駁:
「是我疏忽了,未曾涼至適宜溫度,夫君莫氣,我再去為你倒一杯溫涼適口的,可好?」
說著,她便要俯身收拾碎瓷,姿態溫順,卑微得近乎討好。
「不用了。」江尋抬手冷冷打斷,語氣敷衍又刻薄。
他身子微微後靠,居高臨下地睨著身前紅衣女子,眼神淡漠疏離。
「連端茶倒水這點最基礎的瑣事都做不好,笨拙至此,我當真不知,娶你進門,究竟有何用處。」
「江家從不養嬌生慣養的閒人。」江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譏諷,惡意直白外露。
「你既然執意要嫁入我江家,入我家門,便趁早收起你侯府小姐的嬌氣,學會安分伺候人,做好分內之事。」
「若是連這點本分都做不到,日後難堪的,只會是你自己。」
燕清凝依舊垂著眉眼,安靜佇立在原地,一言不發。
她靜靜望著地上狼藉一片。
單薄的肩頭微微繃緊,一身華貴嫁衣襯得她愈發孤楚可憐。
「嗯,我以後會注意的。」燕清凝說道。
江尋定定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心底那股積壓多日的煩躁戾氣,忽然找到了肆意宣洩的出口。
他今日從清晨憋到此刻,滿心都是刻意醞釀的怒火與不耐。
他太想激怒她,太想讓她忍無可忍,轉身離去。
可她偏偏這般溫順隱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任由他肆意苛責,無端刁難。
江尋情緒徹底翻湧上頭。
不再克制心底的惡意,豁然從太師椅上起身,大步走到她身前。
他抬手,五指驟然收緊,狠狠捏住燕清凝纖細的下頜,力道粗暴,指腹深深陷進她柔軟的臉頰皮肉里。
強行將她低垂的臉龐抬起,逼她不得不抬眸直視自己,無處躲閃。
「看著我。」江尋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往後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要看著我的眼睛聽,記在心裡,清楚了嗎?」
燕清凝被迫仰著頭。
澄澈的琥珀色眼眸直直望著他眼底的冰冷戾氣。
眼眶迅速泛紅,晶瑩的水光一點點在眼底積蓄。
最後懸在睫羽之上,搖搖欲墜,卻死死不肯落下。
她唇瓣微微顫動,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滿是茫然與委屈:
「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惹你這般不悅?你為何要這般對我?」
江尋眉心狠狠蹙起。
盯著她眼底含淚隱忍的模樣,心底沒有半分憐惜,反倒生出幾分扭曲的快感。
他就是要這樣。
他就是要狠狠磋磨她,刁難她,冷待她。
她一味隱忍示弱,越是這般委屈求全,越是襯得他身不由己。
江尋捏著她下頜的力道再度加重,「你若是心底難受,若是受不住我這般對待,大可不必勉強自己嫁入江家。」
他驟然鬆手,往後退開一步,抬手直指院門方向,「現在走,還來得及。」
「趁這場無人知曉的鬧劇尚未落幕,你隨時可以抽身離去,回歸你的侯府,做你的仙人大小姐,不必在我這裡受半分委屈。」
燕清凝靜靜佇立原地。
下頜被捏過的地方浮出一片清晰的紅痕。
她輕輕搖頭,語氣堅定執著,「我不走。」
「我既然決意嫁你,便此生不離,無論你待我好壞,我都不會離開你。」
看著她這般飛蛾撲火、執迷不悟的模樣,江尋忽然低低發笑。
笑聲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嘲諷與厭煩。
「好得很。」江尋語氣涼薄,「既然不肯走,那往後便乖乖聽話。」
「我日後若是心煩罵你,你便只能受著,不許還嘴。」
「我若是怒意難平責罰你,你也只能忍著,不許還手、不許怨懟。」
「既然上了我江家的門,做了我的正妻,就要守我江家的規矩,收起你所有嬌氣與性子,懂嗎?」
燕清凝眼底的水光徹底繃不住了。
眼眶通紅,長長的睫羽輕輕一顫,兩顆溫熱淚珠滾落而下,順著白皙臉頰緩緩淌落。
砸在大紅嫁衣之上,暈開淺淺濕痕。
她望著他冰冷絕情的眉眼,輕聲哽咽:「我懂。」
語氣溫順卑微,盡數妥協。
可這份妥協,沒有換來江尋半分心軟。
反倒讓他心底的厭惡更甚。
江尋上前一步,驟然抬手,五指收攏,精準掐住她纖細的脖頸。
五根手指穩穩扣在她脖頸兩側。
他微微發力,將她緩緩往後按去。
燕清凝被動後退,後腰穩穩抵在身後鋪著紅綢的八仙桌上。
平整的紅綢被她的身形壓出層層褶皺。
江尋俯身逼近,臉龐堪堪貼近她的眉眼,呼吸沉沉落在她臉上,聲音壓得極低,「真是可笑。」
「堂堂名門侯府嫡女,世人敬仰的仙人,如今卻甘願屈身至此,任由一介凡人拿捏欺凌、肆意磋磨?」
他死死盯著她含淚的眼眸,一字一頓,「還是說,你骨子裡,本就這般卑賤,偏愛被人冷待掌控,偏愛這般自討苦吃?」
極盡惡語,字字誅心。
燕清凝被他掐著脖頸,呼吸微滯,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只能靜靜仰面靠在桌案上,大紅嫁衣的裙擺順著桌沿垂落,散漫鋪展,華貴又狼狽。
源源不斷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滲入鬢髮,浸濕肌膚。
可她依舊沒有半分掙扎反抗,只是執拗地望著他,眼底盛滿委屈與不安。
良久,她才借著微弱的氣息,艱難擠出沙啞細碎的問句:「夫君……你是故意的嗎?你是想趕我走,對不對?」
江尋掐著脖頸的指尖忽的一松。
很好,他就是要讓燕清凝發覺這一點。
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掙扎與落寞,但很快轉瞬即逝,無從察覺。
「我只是提前教你做人妻的規矩而已。」
「你莫要自作多情。」江尋微微挑眉,眼底滿是淡漠,「日後我位高權重,自然會納遍群芳,迎娶諸多女子入府。」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便要替我管好後宅,守好江家臉面,安分守己、大度包容。」
「往後我的身邊,不會只有你一人,你趁早收起你那點獨占的心思,不許再耍大小姐脾氣,鬧無謂的彆扭。」
這句話如同驚雷。
炸響在燕清凝耳畔。
方才還溫順隱忍、逆來順受的燕清凝,神色瞬間劇變。
她眼底的委屈盡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偏執與占有。
隱忍徹底破碎,溫順盡數褪去,她驟然抬手。
纖細五指發力,狠狠反扣住江尋的脖頸。
她的力道凌厲霸道,遠超江尋方才的拿捏。
僅僅兩三息的功夫,江尋便被她掐得呼吸滯澀,臉頰迅速泛紅,發不出半點聲音。
燕清凝眼底含淚,哽咽著強勢質問道:
「你待我冷漠、刻薄、刁難,我都可以忍,我全都接受。」
「但你唯獨不能做這一件事。」
她語氣認真。
「你不許娶別的女人,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不許,懂嗎?」
江尋被她扼住喉嚨,氣息不暢。
但並未服軟。
他眼神一狠,不甘示弱,指尖用力,狠狠摳向燕清凝脖頸的肌膚,想要以蠻力掙脫、較勁。
可二人修為天差地別。
無論他如何發力,都無法在她身上留下半點傷痕。
她仙體無瑕,凡俗之力,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他唯一能刺痛她的,從來都不是力氣。
而是他的態度,以及他不愛她這件事。
僵持片刻,江尋心底徹底認輸,緩緩鬆開指尖力道,放棄了無謂的較勁。
他望著眼前含淚偏執,強勢禁錮的女子。
語氣帶著刻意的疏離,「你何必對我這般固執?」
「燕清凝,你我之間,從頭到尾,我唯有一時色迷心竅,對你動過貪念,卻從無半分真情愛意。」
「你這般捆綁糾纏,毫無意義。」
燕清凝扣著他脖頸的手微微鬆緩,「可我這一生,耳目所傾,心念所系,唯獨你一人。」
「如今你想刻意激我,假裝薄情,想讓我主動反悔退場,未免太晚了。」
江尋靜靜望著她眼底篤定的深情與偏執,沉默良久。
沒有可以與假裝。
一切的情緒都是真的,只是包裹在另一場騙局裡而已。
他心知肚明,自己這番表演,從一開始就逼不走她。
這一切都只是在為最後下藥時的掙扎做鋪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