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清凝整個人微微一怔。
眼底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下一瞬,一層淺淺的緋紅順著白皙的臉頰緩緩暈開,從腮邊漫至耳根。
清冷絕塵的眉眼間,難得染上了幾分俗世女兒家的嬌羞溫婉。
她下意識垂下眼眸,「你……你還想著這個啊?」
江尋看著她這般清冷易碎,偏偏含羞帶怯的模樣,心底的暗流輕輕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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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曾遲疑。
抬手徑直握住她微涼的指尖。
江尋將她的手完完整整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五指交錯收緊。
將這隻微涼的手穩穩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抬眸望著垂首嬌羞的少女,回應道:「自初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一直在想。」
「無時無刻,無休無止,從來沒停過。」
燕清凝聞聲,微微抬眼。
那雙通透的琥珀色眼眸輕輕晃了晃,心底緊繃的弦,悄然鬆動幾分。
她望著江尋眼底毫不掩飾的熾熱,沉默片刻,緩緩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將他的手掌牢牢裹住。
她語氣輕柔又緩慢,帶著一絲妥協,「好吧,那你乖乖躺下,我幫你。」
江尋順勢鬆開手.
坦然仰面躺平。
他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輕聲打趣:「那就辛苦娘子了。」
該死,居然真的答應了。
此刻的他,胸腔之間滿是燥熱。
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急促紊亂。
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燕清凝清冷絕美的側顏上。
素來冰霜絕塵,不染俗情的一張臉,此刻染著淺淺紅暈,眉眼溫順。
一想到這萬年清冷的人兒,即將為他俯身溫存。
江尋心底便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癢意,心緒躁動難安。
燕清凝款款跪坐在床榻一側,身姿端正雅致。
抬手懸在江尋胸口上方,掌心朝下。
「夫君放心,很快就好了。」她輕聲安撫,語氣溫柔。
江尋聞言微微一愣,心底莫名生出幾分疑惑。
很快?
他自認體魄強健,耐力遠超常人,何曾需要「很快」草草了事?
他索性抬手輕輕掀開身上薄被,唇角勾起一抹玩味淺笑,「不急,娘子慢慢來便好,我不急。」
「嗯。」燕清凝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多餘言語。
下一瞬,她的掌心,悄然滲出一縷冰藍色的微光。
那掌心落在江尋胸口的剎那。
一股刺骨微涼順著毛孔悄然滲入經脈,順著氣血流轉的軌跡飛速攀升,最終直直躥入眉心靈台。
所過之處,心底所有翻湧的燥熱悸動,曖昧雜念,盡數被撫平。
甚至於他心底深處。
那一絲被強行壓制、殘存的隱秘憤恨,也跟著一點點沉落,消解,歸於平靜。
短短數息之間。
江尋渾身燥熱盡數消解,心神清明通透,雜念全無,靈台空明。
江尋瞳孔微凝,瞬間反應過來。
是靜心訣。
專門安神定念、撫平慾火、鎮鎖心緒的清心道法。
他偏過頭,靜靜看著身側的燕清凝。
她掌心藍光流轉不息,依舊認認真真替他梳理氣血,平復心神。
臉上未褪的緋紅,襯得她愈發溫婉動人,一副全然純情認真的模樣。
江尋心底卻暗暗鬆了一大口氣。
他心底瞭然,果然如此。
燕清凝素來偏執克制,恪守己道,怎麼可能真的如他玩笑所言,行那俗世親昵之事。
這般純情隱忍,才是她的性子。
倒是自己方才,險些亂了心神。
「怎麼了?」燕清凝心思細膩,瞬間捕捉到他眼底的失落。
江尋輕輕搖頭,故作隨意:「沒事。」
沉默片刻,他似是玩笑般的說道:「你說的幫我,就只是這樣嗎?」
燕清凝聞言滿臉茫然,澄澈的眼眸里寫滿純粹的不解。
她緩緩收回掌心,淡淡藍光在指尖盡數散盡。
「不然,還能怎麼幫?」
她微微抿起柔軟的唇瓣,愣了幾秒,才後知後覺讀懂他眼底暗藏的戲謔與期待。
瞬間,方才褪去的紅暈轟然反撲,一路燒遍臉頰,直達耳根脖頸。
整個人羞怯得無處遁形。
她又氣又羞,輕聲嗔道:
「我早就說過,那種俗世私情,要等到我們正式成親那日,才可圓圓滿滿,絕非此刻苟且。」
江尋沒有接話,眼底戲謔盡數收斂。
他抬手,穩穩握住她尚存微涼餘溫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
淡淡開口道:
「我可什麼都沒說。」
「是你自己胡思亂想,主動誤會的。」
燕清凝被他噎得一時語塞,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心底又羞又悶。
她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輕輕哼了一聲。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配讓你動心,讓你想嗎?」
「怎麼會!」
江尋五指收緊,牢牢將她的手鎖在掌心。
不給她半分胡思亂想的餘地。
「我是尊重你。」
他語氣認真,「你說要等到成親那日,我便心甘情願等你,絕不勉強,絕不唐突。」
「尊重……」燕清凝低聲重複這兩個字,秀眉微微蹙起。
澄澈的眼眸里悄然浮出一層淺淺的不安與惶恐。
她最怕的,便是這般客氣疏離的尊重。
尊重意味著分寸,意味著距離,意味著克制,意味著若即若離。
她不要分寸,不要距離,不要克制。
她要的是他毫無保留的靠近,是肆無忌憚的牽絆,是不分對錯,不計分寸的偏愛。
「我不喜歡這個詞。」她輕聲低語。
江尋抬手搭在她纖細的肩頭,微微用力,順勢將她輕輕一帶。
他抬起右手,修長的食指輕輕抵在她柔軟的唇瓣上。
拇指輕輕覆上,緩慢來回摩挲,指腹清晰觸碰著唇上細密的紋路。
「好。」江尋緩緩開口,嗓音低沉磁性,「我聽你的。」
「從今日起,我再也不尊重你。」
燕清凝微微張嘴,輕輕咬住他抵在唇上的指尖。
貝齒細膩微涼,輕輕用力,淺淺陷進他的指節,留下兩道淺淺的齒痕。
像是在悄悄烙印屬於自己的標記。
江尋眼底沉靜無波,任由她輕咬,沒有絲毫躲閃與制止。
片刻後,燕清凝緩緩鬆口。
唇瓣沾染一層薄薄的水光,愈發溫潤剔透。
她抬眸直直望著他深邃的眼底,輕聲發問,「江尋,你……會討厭我嗎?」
江尋默然抬手。
輕輕將她擁入懷中,手臂穩穩圈住她的腰身,將她牢牢揉進自己溫熱的懷抱里。
他微微低頭,額頭輕輕抵在她光潔微涼的額頭上,肌膚相貼,溫度相融。
「我喜歡你尚且來不及,何來討厭。」
他閉上雙眼,壓住心底所有暗流算計,輕聲安撫:「夜深了,睡吧。」
「嗯。」
燕清凝溫順應聲,輕輕將臉埋進他的頸窩。
日夜灼燒的執念,在此刻終於慢慢平復。
旁人只道她登仙得道,道心穩固,清冷無情,早已斬斷俗世七情六慾。
可唯有她自己知曉,她的道心從始至終都不算純粹。
當年斬三屍證道之時,情根執念未曾斬盡,殘餘的痴念深埋神魂,日夜灼燒不休。
她身負冰凰道體,卻偏偏為一人燃起心火。
日夜相思,日夜煎熬,如同寒冰架於烈火之上,冰火交織,萬般折磨,無人知曉。
唯有貼近江尋,唯有這般相擁相依,她心底的灼燒之苦,才能稍稍緩解。
江尋一手穿過她的後頸,輕輕護住她的頭顱。
一手穩穩攬著她的後背,姿態溫柔寵溺,看似全然接納,滿心溫存。
可他心底清明依舊。
燕清凝的靜心訣效力未散,依舊穩穩壓著他心底所有紛亂雜念。
良久,才緩緩閉眼,佯裝沉睡。
……
次日清晨,天光破曉。
二人並肩坐在桌前用早膳,氛圍溫和靜謐。
燕清凝坐在江尋左手邊,舉止溫婉得體。
抬手輕柔為他夾起一碟清爽小菜,穩穩放入他面前的白瓷碟中,細緻妥帖。
江尋端起白粥,慢飲兩口。
目光下意識掃過空曠的廂房,開口詢問:「幼楚呢?日上三竿了,還未起身?」
燕清凝眉眼帶笑,語氣溫和無害,「幼楚昨夜受累太過,身心疲憊,今早特意囑咐,想多睡片刻,讓我們無需驚擾她。」
江尋端著粥碗的動作微微一頓,眸光微沉,心底掠過一絲瞭然。
是真的疲憊沉睡?
還是被燕清凝的術法暗自壓制,神魂困頓、無法甦醒?
他心底已然有了答案,卻不曾點破。
江尋默默喝完碗中米粥,放下碗筷,神色淡然:「既如此,便讓她好生歇息。」
他緩緩起身,「我去軍營一趟,營中尚有軍務待處理,需得親自督辦。」
燕清凝隨之起身,「萬事小心,我在家等你回來。」
江尋微微頷首,不曾多言。
取來千幻面具覆於面上,推門踏步而出。
燕清凝也從未問過為何要戴那面具。
江尋翻身上馬,沿著寬闊長街一路向北,疾馳出城。
城外官道開闊平坦。
馬蹄踏過官道,一路疾馳半個時辰,遠處軍營的輪廓漸漸清晰浮現。
黑色戰旗迎風翻卷,旗面暗金虎紋在天光下熠熠生輝,煞氣凜然。
營門兩側甲士林立,鎧甲森嚴。
守門甲士見他策馬而來,齊齊躬身拱手。
「拜見使君!」
副將周成早已在營門等候。
他快步上前,穩穩接過馬韁,引著江尋大步走入軍營。
「使君,今日各營操練已然如期開啟,屬下請示,是否先前往東校場巡察?」
「不必急著去校場。」江尋徑直走入中軍大帳,落座於長桌主位,目光沉斂,「先報大營現存兵力。」
周成立正抱拳,應聲回話:「回稟使君,大營現有兵力共計一萬五千整。」
「其中步卒一萬兩千,騎兵三千,昨日已全數清點完畢,建制規整,無缺員逃兵。」
江尋沉聲吩咐:
「取長安城防圖,外加周邊各大鎮駐軍布防圖,一併拿來。」
周成微微一愣。
察覺今日使君行事格外肅穆,隱隱有調兵布局之勢,不敢遲疑,即刻躬身領命:
「是!」
片刻後,他雙手抱著兩卷泛黃厚重的圖紙快步歸來,在長桌上緩緩鋪開。
圖紙繪製精細入微,山河地貌、城池關卡、兵營點位一一標註清晰。
江尋起身俯身,目光沉沉落在圖紙之上,細細審視推演。
長安城防嚴密,八門四坊,布局縝密。
城外最近的駐防大營坐落於東南五十里霸陵,駐軍兩萬,可隨時馳援京城,形成內外合圍之勢。
江尋指尖在圖紙上緩緩滑動。
從皇城中樞一路移至城門關卡,眼底眸光愈發深邃冷冽。
長安城內五千駐防兵力,大半皆歸李舒棠調度掌控。
而他手中一萬五千精銳兵馬,外加長公主府的金令,已然足以撼動京城局勢。
「周成。」江尋直起身,沉聲開口。
「屬下在!」
「自今日起,全軍進入戰時待命狀態。膳食軍備按最高戰時標準供給,不得有誤。」
江尋直起身,目光銳利。
「兩日之後,我親自到校場閱兵校試,各營盡數按戰時編制整合,各級軍官全員到崗,嚴陣以待。」
周成聞聲心神一凜,即刻抱拳領命,語氣鏗鏘有力:「屬下遵令!」
江尋抬手捲起長安城防圖,收入袖中妥善收好,沉聲開口:「此圖我隨身帶走,妥善備用。」
言罷,他轉身大步走出中軍大帳,周成緊隨其後,一路送至營門之外。
江尋翻身上馬。
正欲策馬返程,一道灰衣身影驟然從道旁樹影中閃身而出,穩穩攔在馬前。
來人一身規整灰衣,腰間繫著青布束帶,是長公主府的人。
江尋一眼便認出對方身份,眼底眸光微沉。
「江使君。」灰衣侍從躬身拱手,禮數周全,「長公主殿下有請,還請使君隨小人移步。」
江尋目光淡淡掃過對方,又看向道旁靜靜停靠的青帷馬車,肅穆沉靜。
他沉默片刻,翻身下馬,「既然是殿下傳喚,自當前往。」
馬車車輪轆轆,碾過青石長街,一路駛入繁華長安城內。
最終穩穩停在長公主府朱紅大門之前。
侍從引路,穿過層層庭院,最終行至那座臨水涼亭。
江尋立於亭外,躬身拱手,「屬下江尋,見過長公主殿下。」
「進來坐。」
李舒棠端坐亭中,語氣清淡平和,聽不出半分喜怒。
江尋抬步入亭,落座於石凳之上,目光沉靜,率先開口試探:
「殿下忽然傳喚屬下,可是為燕清凝之事?」
李舒棠抬眸淡淡看向他,「你打算,何時下手?」
江尋心底早有萬全託辭,「兩日之後,燕清凝定於兩日後與我成親,大婚當日,便是我動手之時。」
李舒棠端著清茶的指尖一頓。
茶盞懸於半空,眸色微動,靜靜凝視眼前之人。
「大婚之日動手?」她緩緩放下茶盞,語氣帶著幾分複雜的涼意,「江尋,你當真狠心。」
「擇大婚良辰,行絕情之事,何其殘忍。」
江尋神色未變,語氣平淡如初:
「這是她想要的結局,亦是最圓滿的收場。」
李舒棠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情緒複雜難辨,最終輕輕擺手,淡淡頷首:
「好,本宮便在那日,靜候你的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