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上將軍府的第一件瑣事,便是分派臥房。
嶄新府邸規制規整,正房闊朗居中,東西兩廂對稱分立,中間由雕花遊廊相隔,錯落有致。
距離恰到好處。
江尋原本的心思再簡單不過,刻意將兩人住處錯開,一東一西,兩兩分隔,各自安生。
誰也不擾誰,免去日後朝夕相對的尷尬糾葛。
他站在院中,從容指揮兩名燕府隨行的小丫鬟,將燕清凝隨行的一眾箱籠、細軟盡數抬往東廂房歸置。
又隨手將洛幼楚那隻陳舊樸素的布包袱單獨拎起,輕輕放在西廂房的廊下。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細碎浮塵。
心底暗自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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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安排,公私分明,距離得當,已是最穩妥的法子。
可他剛蹲下身,準備清點手邊剩餘的零碎物件時。
身後便傳來一道溫軟卻帶著執拗的女聲。
「我住不慣西廂房。」
洛幼楚靜靜立在青石院中。
雙手緊緊抱著那隻陪伴許久的舊包袱,眉眼溫順,語氣卻格外堅定,沒有半分退讓。
「那間屋子我方才看過了,窗子朝西,午後日頭最烈,屋內燥熱難耐,到了深夜山風穿堂,又格外漏風寒涼。」
「我素來畏寒怕熱,這般屋子,實在住不慣。」
江尋聞言抬頭,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這嶄新的將軍府用料考究。
若是連西廂房都漏風燥熱,整座府邸便沒有一處宜居之地了。
他心知她是刻意挑剔,卻也不忍戳破,更不願讓她心底委屈。
他耐著性子放緩語氣,輕聲安撫:「那便依嫂嫂的意思,不住西廂。」
「我讓丫鬟把南邊的聽雨軒收拾出來,那處院落坐北朝南,終日向陽,冬日暖和,夏日通風,最是宜居清靜,如何?」
聽雨軒雅致偏僻,獨門獨院,安靜無人打擾。
本是府中最宜居的偏院,他自認這份安排已然周全妥帖。
可洛幼楚依舊輕輕搖頭,眸光軟軟望著他,眼底藏著淺淺的依賴與不安。
「太遠了。」
「聽雨軒離正房太遠,院落偏僻,四周草木幽深。」
「我素來膽小,新宅陌生,夜裡獨處一院,黑漆漆的,我心裡發慌,一個人住害怕。」
江尋暗自輕嘆。
剛想起身折中協調,還未等他開口定奪,一道素白身影已然踏著晚風,從東廂房緩步走了過來。
燕清凝已然換去了白日的羅裙。
一身素雅純白寢衣貼身舒適,墨色長髮半濕未乾,幾縷髮絲貼在白皙頸側,帶著淡淡的水汽清香。
眉眼清冷淡雅,少了平日的疏離貴氣,多了幾分居家的柔和。
江尋一時看的有些心猿意馬。
燕清凝徑直走到江尋身前站定,微微仰頭。
清澈眼眸直直看向他,沒有絲毫迂迴鋪墊,語氣坦蕩直白。
「我要跟你睡。」
整個院落瞬間安靜下來。
江尋猝不及防,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嗆住,俯身連連咳嗽好幾聲,耳根瞬間泛紅。
心底慌亂驟起,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穩住心神。
「你……這話不妥。」他連忙擺手,語氣窘迫,「這,這實在不合適,你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名分未定,夜裡同榻而眠,傳出去於你名聲有損。」
燕清凝卻全然不在意,微微挑眉,直接開口打斷他的推脫。
「有什麼不合適的?」
「清晨你親口應允,准許我留在你身邊,伴你左右,你說我可以留在你近處,日日相伴、多多了解。」
「既然要日日了解,朝夕相伴,睡在一處,便是最親近的相處,不正是你許諾的近身相伴嗎?」
她步步緊逼,句句扣著先前的承諾,不留半分推脫餘地。
江尋一時語塞,竟無從辯駁。
可心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愧疚,實在折磨著他。
就在他窘迫無言之際,另一側忽然傳來洛幼楚溫柔的附和聲。
「的確是這個道理。」
洛幼楚抱著包袱緩步上前,站在江尋身側。
「我素來認床,換了新宅新屋,夜裡定然輾轉難眠,孤身一人更是忐忑難安。」
「江郎,今夜我也想留在你正房,待在你屋裡,有你在側,我才能睡得安穩。」
江尋左右轉頭,看看身側溫順委屈的洛幼楚,又看看身前坦蕩執拗的燕清凝。
一個仗著情理承諾,理直氣壯。
一個占著溫柔軟肋,可憐兮兮,惹人憐惜。
他站在兩人中間,左右受制,進退兩難。
「你們……非要這般為難我?」江尋扯出一抹無奈的苦笑,嗓音乾澀。
燕清凝抬眸凝著他,目光澄澈堅定,分毫不讓。
「我只是兌現你給我的承諾,你答應我留在身邊,便不能食言。」
洛幼楚也輕輕抬眼,眼底覆上一層淺淺的委屈,輕聲道:
「我也不是為難你,只是新宅心慌,唯有在你身邊,我才能安心。」
「江郎,你從前從來不會讓我獨自惶恐的。」
兩人一左一右,目光齊齊鎖在江尋身上,皆是寸步不讓。
下一瞬,她們極為默契地同時上前一步,雙雙逼近。
將所有難題盡數壓到江尋身上。
江尋望著眼前對峙卻默契的兩人,心底徹底無奈,長長嘆了口氣,抬手主動認輸。
「行行行,都睡,都留下。」
他抬手虛按,做出妥協姿態。
面上裝出一副徹底認命的從容淡然,可胸腔里的心跳早已亂了節拍,砰砰狂跳不止,慌亂難掩。
「正房的床規制極大,寬敞得很,睡三個人尚且富餘,不擠。」
話落,江尋生怕兩人再鬧出別樣糾葛,連忙補了一句,提前立下規矩。
「但是我先說好,夜裡睡覺統統安分規矩些,不許胡鬧,不許亂動,各自安睡,誰都不許越界。」
燕清凝聞言,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淺淺笑意,「行,都依你。」
不再多言,她轉身便徑直朝著正房快步走去,姿態輕快。
洛幼楚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行至正房門檻處,腳步同時頓住。
誰都想先進房門,誰都不願落後半步,無聲較勁。
片刻微妙的對峙後,燕清凝率先抬步跨過門檻,踏入正房。
洛幼楚沉默一瞬,緊隨其後,穩步入內。
江尋站在院中,看著兩道先後入內的素色身影,無奈扶額,只能緩步跟上。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皎潔月光透過窗欞,灑落滿室清輝,將寬敞的正房映照得明明朗朗。
三人依次臥於大床之上。
江尋居於中間,一動不動,耳畔卻清晰縈繞著身側兩道此起彼伏,深淺不一的呼吸聲。
一輕一柔,一涼一暖,交織纏繞,讓他心神緊繃,徹夜無眠。
枕下還壓著那隻通體冰涼的綠瓶,沉沉硌著他的後腦。
心事繁雜,兩難拉扯。
他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眠。
不知熬了多久,身心俱疲之下,他才勉強陷入淺眠,半夢半醒之間,意識昏沉恍惚。
就在此時,身側被褥忽然輕輕一動。
極輕的布料摩擦聲,細碎微弱,若不凝神細聽,根本無從察覺。
有人悄悄掀開被角,帶著夜半微涼的清冷氣息,輕輕鑽入被褥之間。
那股涼意清淡乾淨,帶著獨有的馨香,絕非洛幼楚身上的溫潤氣息。
江尋睡意朦朧,未曾睜眼,只當是燕清凝夜裡畏寒,悄悄挪近取暖。
下意識抬手胡亂攏了攏被褥,將被角壓實,依舊昏沉淺眠。
可下一瞬,一道極輕極軟的嗓音,貼著他耳畔悄然響起,氣息微涼,撩得耳廓發麻。
「江尋。」
清冷,恬淡,帶著幾分試探,是燕清凝的聲音。
江尋驚醒,眼皮淺淺掀開。
昏暗月色籠罩床榻,燕清凝半撐著身子棲在他身側,清美容顏近在咫尺,幾乎鼻尖相抵。
烏黑髮絲垂落,縷縷掃過他的頸側,微涼觸感,癢得人心尖發顫。
「你……」江尋剛吐出一個字,話音便徹底卡在喉間,整個人驟然僵住。
因為他餘光瞥見,身側另一端的洛幼楚,不知何時已然靜靜坐起。
她披著薄被,長發鬆散垂落雙肩,眼底清明。
毫無半分睡意,靜靜隔著江尋,望向近身的燕清凝。
「燕小姐,三更半夜,夜深人靜,你這般近身驚擾,未免不合禮數,不知你想做什麼?」
燕清凝全然沒有回頭,無視身側的洛幼楚,眼底自始至終只有身前的江尋。
她指尖輕輕搭在被角邊緣。
「我來看看我將來要相守之人,怎麼,嫂嫂覺得,不行嗎?」
洛幼楚眸光微沉,語氣添了幾分悶悶的惱意:
「夜深安寢,自然是不行的,江郎今夜已然應允我們同屋安睡,便該恪守分寸,安分入眠。」
「我何時問過你了?」燕清凝淡淡反問。
她的目光牢牢鎖在江尋臉上,指尖微微掀開被褥,輕聲道:「我問的是他,不是你,行不行,該由江尋說了算。」
江尋被兩人一左一右夾在中間,連呼吸都變得滯澀困難。
他目光在兩人臉上快速流轉。
只覺得滿頭煩悶。
最終只能抬眼望著頭頂朦朧的帳頂,嗓音乾澀,帶著濃濃的疲憊。
「現在已然夜深人靜,該睡便睡,有什麼話,不能留到明日白日再說?非要夜裡糾纏不休?」
「不能。」
燕清凝想也不想,直接回絕。
她微微俯身,臉龐再度湊近,溫熱吐息輕輕撲灑在他耳廓之上,柔柔痒痒,帶著極強的侵略感。
「白日人多眼雜,諸多顧忌,唯有深夜獨處,我才能好好同你說話,好好靠近你。」
江尋胸腔劇烈起伏,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
偏偏此刻,身側的洛幼楚也隨之而動。
她伸出纖細指尖,輕輕握住了他枕邊垂落的手。
力道輕柔溫和,像一根細密綿長的絲線,牢牢將他牽絆住,硬生生將他心神往另一側拉扯。
「江郎。」
洛幼楚輕聲喚他,嗓音軟軟的,裹著委屈,藏著惶恐。
還有一絲卑微的央求。
「你從前親口許諾,無論何時,都不會丟下我,不會讓我孤身一人,你還記得嗎?」
一句話,差點擊潰了江尋大半的堅硬防線。
他心裡明白,嫂嫂因為大哥的事,心裡沒有安全感,所以才說這些話。
不然以他的性格,怎麼可能說出這些露骨曖昧的話。
可他還未及開口回應。
耳畔便響起燕清凝一聲極輕的輕笑。
「嫂嫂不必這般緊張。」
「我今夜過來,不過是想安安穩穩睡在他身邊,就近陪著他而已,你心裡怕什麼?」
「江尋本就是要娶我的人,早晚都是我的夫君,我不過提前近身相伴片刻,難道還會吃了他不成?」
江尋喉結劇烈上下滾動,反覆吞咽乾澀。
他不敢再看任何一人的眉眼,不敢再聽任何一句拉扯的話語。
他心底無比清楚。
今夜若是真的任由兩人肆意近身,肆意依偎,任由這場曖昧拉扯落定,他便再也沒有退路。
一側,燕清凝已然側身靠在床柱之上。
抬手慢條斯理褪去外層薄裳,隨手搭在床頭架上。
她動作從容自然,眼神自始至終牢牢鎖在江尋身上,寸寸不離,毫無避諱。
另一側,洛幼楚見她這般姿態,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急色。
當即一把掀開身上薄被,身姿微動,已然做好了近身爭搶的姿態,分毫不肯退讓。
「夠了。」
江尋終於忍無可忍,猛地挺身坐起。
他雙臂微張,雙手各自按在兩人身側,穩穩隔開兩邊逼近的身影。
語氣沉斂,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都別動,就此安睡,誰都不許再鬧。」
「誰再擅自亂動、近身糾纏,今夜立刻搬出正房,回自己房間歇息。」
一句冷定規矩,壓住了滿室躁動。
燕清凝動作微頓,緩緩停住身形,靜靜看著他,眼底依舊帶著淺淺的執拗。
洛幼楚也緩緩斂了動作,安靜落座,不再爭搶。
一室終於徹底安靜。
江尋半倚在床頭軟墊上,不敢躺臥,不敢鬆懈。
左邊是執念深重、步步緊逼的燕清凝,右邊是溫柔隱忍、滿心牽絆的洛幼楚。
他睜著雙眼,望著窗外沉沉月色,硬生生熬到後半夜。
心神俱疲之下,才終於迷迷糊糊陷入淺眠。
夢境昏沉朦朧,意識恍惚游離。
睡夢中,他清晰感覺到,有一隻微涼纖細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江尋心中有些鬱悶。
他可不是什麼聖人,如若兩人再三挑逗,他可管不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