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回到家推開院門時。
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門檻邊。
洛幼楚安安靜靜倚著木門,雙膝微攏,身姿溫婉。
一雙眸子卻始終定定凝著巷口來路,帶著幾分久久不散的惦念與不安。
看樣子分明是已經在這裡等了許久。
聽見院門響動,洛幼楚驀地回神。
眼底的凝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亮色。
「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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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來,腳步倉促,藏不住心底積壓的焦灼。
她抬眸,細細打量著歸來的江尋。
目光一寸寸掃過他的眉眼,面色,脖頸,不肯放過分毫。
江尋素來清透溫潤的面色,此刻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蒼白。
唇瓣乾澀起皮,不見半點血色。
周身縈繞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沉鬱。
方才懸在半空的心,沒有落地安穩,反倒愈發沉重。
她下意識抬手。
想要替他拭去額間冷汗,動作溫柔又急切,是全然不受控制的關切。
可指尖即將觸碰到他額角的瞬間,江尋微微偏頭,輕巧避開了她的觸碰。
洛幼楚的手僵在半空。
「怎麼了?」她壓著聲線,輕聲追問,語氣里裹著藏不住的慌亂,「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長公主……為難你了?」
今日江尋被長公主單獨傳召,一去便是大半日,音訊全無。
她守在這方小小院落里,坐立難安。
無數次胡思亂想,無數次暗自擔憂,生怕他身陷險境。
她可不信李舒棠那女人不會做點什麼。
江尋垂眸。
看清她眼底的焦慮與擔憂,心底輕輕一嘆。
他不願讓她捲入紛爭。
更不想讓她陪著自己擔驚受怕,背負重壓。
他勉強牽起唇角,擠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沒事,別多想。」
「就是長公主留我問話,瑣事繁雜,耽擱的久了些。」
洛幼楚依舊望著他,不肯輕易作罷。
「她和你說了什麼?」她輕聲追問,語氣小心翼翼。
「沒什麼大事。」江尋淡淡帶過,不願多言半句兇險糾葛。
他主動抬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
指尖溫和按壓,借著安撫的動作,悄悄撫平她的慌亂,也不動聲色掩去自己眼底的沉鬱。
「嫂嫂放心,一切有我,天塌下來,我也能扛住,無需你憂心。」
洛幼楚怔怔望著他澄澈卻藏著心事的眼眸。
到了嘴邊的諸多追問,終究還是盡數咽了回去。
她懂江尋的性子。
他一旦刻意輕描淡寫,便是不願多說、不願她牽扯其中。
她若是步步緊逼,只會徒增他的負擔,亂他心神。
萬般疑慮與擔憂,最終只化作一句溫柔的妥帖。
她反手攥緊他的手掌,將掌心的溫度盡數渡給他。
「你回來就好,只要你平安歸來,便勝過一切。」
兩人並肩入內,落座屋中。
洛幼楚為他端來一杯清茶。
江尋沉吟一番後,端起茶杯,輕聲說道:「謝謝嫂嫂。」
「嗯……」
洛幼楚悶哼一聲後,卻是站在江尋身前,抿著嘴,一動不動。
江尋面露疑惑,「嫂嫂,你這是怎麼了?」
洛幼楚等的就是江尋主動開口。
她知道,自己必須在李舒棠和燕清凝等人採取行動之前。
將自己深深的烙印在江尋的心上。
洛幼楚委屈說道:「江尋,你大哥都沒了,你還要喚我嫂嫂嗎?」
江尋心中微微一動。
嫂嫂都將話挑的這麼明白,他不可能再裝糊塗了。
他起身將洛幼楚攬入懷中,「幼楚,以後我照顧你,再不會像大哥一樣冷落你。」
洛幼楚抬頭看向他,「那我要你娶我,讓我當你的娘子。」
江尋渾身僵住。
白日和李舒棠的交易再次浮現腦海。
他鬆開洛幼楚,忽然有些奇怪的說道:「這件事以後再說。」
「為什麼要等以後?」洛幼楚委屈說道。
江尋語氣有些不耐煩,「沒有為什麼,我說以後再說,就以後再說。」
他的聲音發冷,明顯不想再持續這個話題。
洛幼楚沉默一會兒後,她低著頭,默默說道:
「好,我聽你的。」
她知道,不能急於一時。
氛圍在這一刻變得冷淡。
江尋剛端起清茶稍稍平復心緒,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規整急促的馬蹄聲。
「噠噠噠……」
蹄聲密集有序,節奏沉穩。
不似路人隨性趕路,分明是專程奔赴此地而來,目標明確,直指這座小小宅院。
江尋放下手中茶碗,眸色微動。
起身走到門邊,抬眸朝外望去。
巷口穩穩停著一列整齊馬車,儀仗規整,氣度不凡。
當先一匹棗紅駿馬之上,坐著一名年輕小卒,身著整潔灰布罩甲,頭戴半新氈帽。
那小卒目光精準落在院門之內的江尋身上。
見到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後,他立刻翻身下馬,快步小跑上前,態度恭敬至極。
「敢問可是江使君府上?」
江尋頷首應聲:「正是。」
「小的是長公主府傳令士卒。」小卒躬身行禮,從懷中取出一卷封存完好的文書,雙手恭敬遞上。
「奉長公主之命,江使君身居要職,理當配居府邸,特此賜建新宅,請使君即刻搬入新府居住。」
「這是官方文書,請使君過目核驗。」
江尋伸手接過文書,指尖拂過平整紙面。
紙上字跡工整端正,句句皆是賜宅事宜,末尾落款處,一方鮮紅朱紅私印赫然在目。
印紋規整,力道十足,是長公主親批無誤。
他將文書仔細折好收進袖中,神色平靜無波,淡淡開口:「知曉了,容我們片刻收拾行囊,便隨你啟程前往新府。」
「是,小的在外靜候。」
小卒躬身退至巷口,恭敬立在馬旁,靜靜等候,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尋轉過身,方才柔和的眉眼悄然覆上一層淺淡沉鬱。
他知道,這是長公主給他送了個籠子,讓他乖乖進去。
洛幼楚不知何時已然站在他身後。
靜靜看著他的動作,眼底藏著幾分茫然與無措,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江郎,這是……」
「長公主賜的新府邸。」江尋語氣平淡,如實告知,「我如今身居官位,屢屢受封,身份已然不同。」
「一直讓你屈居這簡陋小院,太過委屈,新宅是規制府邸,也算合我如今身份。」
他說的自然,任誰聽了都不會起疑。
洛幼楚嘴唇動了動,心頭藏著萬千疑問。
她很想知道那李舒棠對江尋到底說了什麼,又許諾了什麼。
可所有疑問盤旋喉間,她最終還是盡數壓下,未曾吐露一字。
她只是抬眸凝望著眼前的少年,輕輕點頭,溫順應聲:「好,我聽你的。」
兩人在這小院居住日久,卻並無多少物件。
寥寥幾件舊衣,半箱常讀的書卷,便是全部私物。
至於尋常鍋碗瓢盆、粗陋家什,想來新府一應俱全,無需帶走,徒增累贅。
索性盡數留在老宅,不做牽絆。
江尋背起木箱,回身看了一眼這座住了許久的小院。
木門斑駁,卻承載了他與嫂嫂最清靜無憂的一段歲月。
他輕輕一嘆,牽住洛幼楚的手,邁步走出院門。
洛幼楚一路跟在他身後,不時回頭看那扇舊木門。
馬車穩穩行駛在南街大道,一路平穩向南。
半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穩。
抬眸望去,一座規制恢弘的府邸赫然立在眼前,氣度莊嚴,遠超尋常官宅。
門楣高懸一塊嶄新匾額,黑底鎏金,四字筆鋒凌厲,上書「上將軍府。」
字字如刀,鋒芒畢露。
一看便出自名家手筆,堂堂正正,威儀萬千。
府門前兩尊石獅佇立左右,獅口含珠,怒目圓睜,氣勢凜然。
朱紅大門徹底敞開。
內里青石長道平整寬闊,筆直延伸向內,兩側新栽的松柏尚支著加固木架,枝葉青翠,井然有序。
洛幼楚立在府前台階下,仰頭靜靜望著那塊嶄新匾額,眼底情緒複雜難辨。
「好氣派。」她輕聲感慨,聽不出欣喜,只剩淺淺悵然。
江尋同樣抬眸凝望匾額。
眼前的恢弘新府,對照方才那座簡陋小院,反差刺眼。
「進去吧,嫂嫂。」
江尋收回思緒,抬步跨過門檻。
整座府邸規制完整,正堂端正開闊,廂房雅致清淨,後花園錯落有致。
連廊柱木上的紅漆尚未乾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漆木清香,嶄新規整,無一舊痕。
洛幼楚緊隨他身後入內,目光緩緩掃過殿宇迴廊,亭台樓閣,眼底依舊是那副平靜模樣。
她從不在意居所奢華與否,只求身邊人安穩,歲月無驚。
日落西斜,殘陽染紅半邊天幕。
晚風漸起,吹散白日餘溫。
就在府內二人靜靜打量新宅之時,府門外再度傳來馬車停駐的輕響。
一乘素雅馬車,安靜落於門前。
車簾輕掀,燕清凝緩步下車。
她換了一身素白月羅裙,裙擺素雅無飾。
身後跟著兩名垂手侍立的燕府丫鬟,安靜恭謹,不言不語。
江尋正在正堂前俯身清點箱籠,聽見動靜,下意識回頭。
目光對上燕清凝清雅淡漠的眉眼,他心頭一緊。
心底瞬間翻湧起白日的承諾,還有袖中那隻靜靜安放的綠瓶。
寒意順著心口悄然蔓延,無聲纏繞四肢百骸。
「小姐,你怎麼來了?」江尋壓下心緒,出聲相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燕清凝緩步踏入府中,步伐輕盈從容,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嗓音清淡平和。
「我來看看你。」
她微微停頓,目光澄澈,直直望入他眼底,字字清晰。
「你早上答應我的事,沒忘了吧?」
一句輕問,卻帶著無形的重量,沉沉壓在江尋心頭。
他自然記得。
容許燕清凝留在自己身邊。
可此刻他心口寒涼,沉甸甸,涼絲絲,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湧的複雜心緒,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笑意。
「記得,只是新府剛搬,諸事雜亂,滿地狼藉,小姐若是不嫌棄簡陋……」
「我不嫌棄。」
燕清凝輕聲打斷,沒有半分遲疑。
她提步繼續向內,立於院落中央,微微抬眸,望向檐下那方嶄新的「上將軍府」匾額。
殘陽餘暉落在她素白的裙衫上,鍍上一層溫柔金邊,可她的眉眼卻清淡無波,尋不到半分暖意。
院中晚風拂動她的髮絲與裙擺,輕輕搖曳。
良久,她緩緩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身前的江尋。
夕陽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一半是淺淡笑意,一半是無人讀懂的執拗與不安。
她望著他,輕聲開口,字句輕柔,卻讓江尋後背驟然發麻,心底震顫不止。
「江尋,你會一直護著我吧?」
只是一句輕輕的求證,卻藏著千鈞重量,困住了兩人之間所有的牽絆與糾葛。
院中瞬間寂靜無聲。
風聲輕緩,落日無聲,唯有心底的浪潮劇烈翻湧。
江尋久久沒有應聲。
他靜靜看著立在暮色中的燕清凝,素衣臨風,眉眼清冷,看似淡漠絕塵,眼底卻藏著許多期盼。
無數情緒在他胸腔衝撞。
幾乎窒息。
他慢慢抬步,走到她身前,距離咫尺,呼吸可聞。
他抬手,指尖微抬,似乎想要拂去她被風吹亂的髮絲,想要安撫她眼底的不安。
可指尖抬至她肩頭半寸之處,突然停住,再難向前分毫。
夕陽光影落在他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力道緊繃。
體內仿佛有萬千洶湧的情緒想要破體而出,虧欠、牽絆與不忍盡數翻湧。
卻被他硬生生死死按壓下去,克制到極致。
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掌緊緊攥住,乾澀發緊,連發聲都變得艱難。
「我……」
他張了張口,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盡數凝噎,無從開口。
燕清凝靜靜望著他。
眼底笑意淺淺,藏著落寞,也藏著一絲偏執。
她沒有繼續追問,不願逼他作答,也不願聽那些敷衍的客套說辭。
她只是輕輕抬手,將自己微涼的掌心,穩穩覆在他懸停半空的手背上。
少女掌心冰涼刺骨,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一寸寸浸透皮肉經脈,從指尖直達心口,凍得他胸腔發沉,心底發寒。
無聲的觸碰,勝過千言萬語的試探。
不問答案,不索承諾。
只求此刻相伴,掌心相貼,寸心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