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全身一僵。
園子裡忽然靜得出奇,連風都像是被什麼壓住了。
「你不是江道吧。」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
這句話反覆在他耳邊響起了數十遍,反覆的提醒他,被識破了。
可是,為什麼?
到底哪裡露出了破綻?
無盡的恐懼傾軋而來。
江尋面上露出一絲疑惑的神色,「殿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只要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他就不會承認。
同時他用餘光瞟向四周的環境,看看有沒有人埋伏。
李舒棠坐在石桌旁,正在煮茶。
她發間一根玉簪,素淨得不像傳聞中那位翻手為雲的長公主。
可越是這樣,江尋心裡越不安穩。
「先坐下。」李舒棠輕笑道,「坐我旁邊。」
「是,殿下。」江尋側身坐下,只挨了半張石凳。
爐上銅壺的水汽裊裊升起,把她半邊臉隱在霧裡,看不清神情。
江尋背挺得筆直,兩手放在膝上。
李舒棠忽然發問道:「我們認識多久了?」
江尋知道大哥是什麼時候離家參軍的的,所以很自然的說道:「兩年。」
「嗯。」李舒棠嘴角揚起,「一晃便是兩年了。」
江尋也適當的流露出一副追憶的模樣,「時間如白皙過膝,確實過的很快。」
李舒棠忽然嬉笑一聲,她靜靜的看著江尋。
江尋有些不知所以,他說道:「怎麼了殿下?」
李舒棠輕撩鬢髮,戲笑道:「你一直都是這麼會做戲的嗎?」
江尋臉上故作輕鬆的表情一下子被這句話給打碎了,一句話都說不出。
李舒棠全然不在意,繼續道:
「這些日子,你為何躲著本宮?」
「殿下說笑了。」江尋笑了笑,儘量讓聲音裡帶上江道那股沉穩勁兒,「軍務纏身,實在脫不開,今日便來請罪了。」
他知道長公主在試探他,所以每句話都回答的都十分謹慎。
但他總感覺自己的偽裝早已被看破。
而她就那樣靜靜的看著他拙劣的表演,好似貓玩老鼠,明明知道真相卻不說破。
為的就是戲弄他。
李舒棠沒接話。
她執起銅壺,往茶盞里注水。
她把其中一盞推到江尋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盞,送到唇邊。
茶香浮起來,帶著點冷梅的清苦。
江尋不敢先動。
他盯著那盞茶,等李舒棠喝了第一口,才伸手去端。
「多謝殿下。」
可此時李舒棠卻是端著那杯茶身子前傾,她的半邊身子悄悄的貼了過來。
江尋全身一僵。
他能看見李舒棠那張淨白的小臉,晶瑩剔透,如若凝脂。
那對殷紅的唇瓣越靠越近。
江尋臉色漲紅,猛的站起來,拱手道:「殿下,這茶很好喝。」
劇烈的心跳在他的胸腔瘋狂跳動。
他感覺今日發生的一切,放在任何一個普通人身上都要崩潰。
江尋維持著端茶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亭子裡靜了片刻,只有壺底炭火『啪啪』地輕響。
「你躲開了。」李舒棠不滿說道。
江尋身子彎的更低些了,「殿下貴為長公主,臣不敢逾矩。」
此刻他渾身發寒。
不對勁,不對勁,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心頭冒出。
可他不敢說,連想都不敢。
「事到如今,你還說你是江道嗎?」李舒棠笑語盈盈的看著他。
江尋猛然一驚。
他分不清這是試探,還是勸降。
「殿下何出此言?」他抬起頭,儘量讓語氣裡帶上幾分困惑與惶恐,「臣便是江道,如假包換。」
事到如今,他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演了。
李舒棠回正身子,將茶盞從唇邊移開,輕輕擱在石桌上。
「如假包換?」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嗤笑一聲。
江尋的後頸開始冒汗。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算得足夠周全。
千幻面是那詭異系統的獎勵,非尋常易容可比,連聲音、氣息、骨相都能一併遮掩。
他敢來,除了形勢所逼之外,賭的便是長公主貴為天人,絕不會和自家大哥那個武夫來往密切。
現在看來,實在失算。
「大哥你真是好本事!」江尋在心裡想道。
李舒棠沒有繼續逼問。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茶盞里浮沉的幾片茶葉上,像在等他開口,又像在故意晾著他。
那目光不冷,甚至還帶著一點笑,但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心裡發寒。
江尋感覺自己像是被浸在一池通透的冰水裡,每一寸皮膚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喉嚨發緊,舌根發苦。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李舒棠忽然輕聲念道。
她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念完,她抬起眼,眸光落在江尋的臉上。
「你給我寫的詩,你竟敢不記得了嗎?」
江尋腦子裡『嗡』地一聲。
他確實不知道。
可李舒棠念出來的語氣,分明是在說一件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事。
雖是半闕詩,但單看這幾段,可謂情意綿綿。
大哥江道不僅和長公主往來親密,居然還能作出如此有意境的詩句。
這哪裡還是那個只會舞刀弄槍的江道。
江尋心裡暗暗恨道:「原來說到底,大哥你也是個薄倖之人。」
在他看來,大哥能坐上節度使這個位子,絕不只是賞識那麼簡單。
其中關竅,不用想也明白。
可憐嫂嫂在家苦等數年,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個人。
再回想起大哥想將嫂嫂拴在身邊時的瘋狂,不可謂不可笑。
這念頭只在心裡滾了一瞬,便被更大的危機壓了下去。
他知道瞞不住了。
再嘴硬下去,等對方拿出更確鑿的證據,他連求饒的機會都未必還有。
江尋膝下一軟,整個人跪伏下去,額頭實實在在磕在石階上。
「草民知罪!請殿下恕罪!」
額頭撞在冰冷的石面上,痛感沿著顱骨傳開,讓他有片刻的清醒。
「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家大哥一回到家,就忽然舊疾發作,猝然離世,小人此舉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他伏在那兒,後背繃成一張弓,能聽見自己牙關輕顫的聲響。
「把臉抬起來。」李舒棠說道。
江尋緩緩直起身,抬手揭下臉上那張千幻面。
銀光從他面部流轉而過,幾息之間,他的眉眼、鼻樑、下頜都恢復成了自己原本的模樣。
比江道更年輕,更清瘦,也沒有那道從戰場帶回來的風霜氣。
他握著面具跪在地上,低著頭,像被剝了殼的蚌。
李舒棠靜靜看了他好一會兒。
片刻後,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你膽子還真大。」
江尋沒敢接話。
他聽著自己的呼吸,又粗又急,壓都壓不住。他怕自己一開口,聲音里那點抖就再也藏不住。
而且一旦長公主詢問其大哥江道的下落,他該怎麼回答?
大哥回家第一天就死了?
還是不小心死的。
這誰信?
「江尋。」李舒棠輕喊道。
江尋抬起頭,滿臉冷汗,臉上還帶著驚疑:「殿下……」
她是怎麼知道自己叫江尋的?
不過這個疑惑只一瞬就沒了。
想來,只能是大哥和她聊過,江道連詩都給她寫了,提一提自家有個不成器的弟弟,又算什麼。
「你不必如此害怕。」李舒棠輕輕說道,「本宮不是要治你的罪。」
「只是你可知,江道一死,朝中會起多大的風浪?」
李舒棠慢慢站起身,繞過石桌走到他面前。
她的裙擺掃過地面,像一片冷雲壓過來。
江尋下意識想往後縮,膝蓋卻像生了根。
「節度使暴斃,手下數萬黑甲軍如何安撫,朝中那些老臣如何彈壓,邊境又如何交代。」
李舒棠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些,你替本宮想過嗎?」
「草民……沒想過。」江尋的聲音低下去。
「那就別想了。」李舒棠說道,「你只需繼續做你的江道。」
江尋怔住:「殿下是要草民繼續假扮大哥?」
李舒棠沒有回答。
她彎下腰,親手把他扶了起來。
江尋不敢使力,也不敢掙脫,順著她的力道站直身體,仍垂著眼不敢看她。
他渾身一松。
這次是真的鬆了一口氣,此前他把面具主動摘下來,就是為了告訴李舒棠,他和大哥江道長得一模一樣。
為的就是能當江道的替代品。
而且看李舒棠在聽聞大哥死後,並未暴怒,他就知道這一步走對了。
李舒棠的手指扣著他的小臂,指尖冰涼,那股涼意隔著衣料滲進來,很舒服。
她扶起他時,離得極近。
江尋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檀香。
「聖上已經不成了。」李舒棠鬆開他,走回石凳旁坐下,又給他倒了杯茶,「朝中暗流洶湧,本宮身邊需要信得過的人。」
她沒抬頭,只將茶盞推到他對面的位置。
那茶盞在石桌上滑出極輕的一聲響。
江尋聽懂了她話里的意思。
這是站隊。
而他現在根本沒有選擇的資格,他已經被按在這張棋盤上。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跪下。
這一次,他跪得比之前更穩,額頭磕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認命的實誠。
「草民願為殿下效死,絕無二心。」
李舒棠低頭看他,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好。」她說道,「本宮記下你這句話了。」
江尋還跪著,沒敢起來。
然後一樣東西被輕輕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個極小的綠瓶,不過兩根手指高,通體青翠,表面流轉著一層幽幽的光。
「這是噬心散。」李舒棠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專殺修行者,無色無味,入水即化。」
江尋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跪在地上,盯著那個小瓶子,那瓶身泛著冷淡的幽綠,綠得他心裡發毛。
等了片刻,李舒棠的聲音又落下來:「燕府的燕清凝,你去替本宮殺了她。」
「燕……清凝?」江尋的聲音變了調。
「怎麼,辦不到?」李舒棠問他。
江尋沒動。
他仍保持著跪姿,眼睛死死盯著那隻綠瓶。
今日燕清凝一身婚袍,蹲在他家的一幕浮上眼前,說實話,他動心了。
江尋顫巍著說道:「殿下,能告訴臣,為什麼嗎?」
說完他額頭上的汗已經冷了,黏在皮膚上,一陣陣地發緊。
李舒棠卻幽幽開口道:「你只管去做就是了,其餘的無需過問。」
江尋沉默著。
他知道自己該伸手了,該立刻把那瓶子攥進掌心,可為什麼是燕清凝?
瓶身冰涼,像一塊堅冰。
他抬頭,看向李舒棠。
她正端坐在石桌旁,手執茶盞,垂眸飲茶。
江尋把綠瓶攥進掌心。
瓶身的涼意順著掌心往骨頭裡鑽,他認真道:
「草民……一定辦到。」
李舒棠微微一笑,「起來吧。」
江尋站起站起身。
「你不錯。」李舒棠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滿意的,卻又並不完全放心的神色,「等本宮坐了那個位子,你便是本宮身邊最大的功臣。」
江尋一愣,而後立馬就明白對方話中的意思。
長公主這是要篡位啊!
如果李舒棠登上帝位,他江尋,便是從龍之功。
此乃天大的機緣。
李舒棠轉過身,看著涼亭外那一池游魚說道:「去吧。」
江尋把綠瓶收進懷裡。
他朝李舒棠深深一揖,什麼也沒再說,轉身退出了涼亭。
他走得很快。
引路的宮人見他出來,什麼也不問,只低著頭領他往外走。
長長的宮牆夾道里,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空落落地迴響。
江尋走出朱紅大門,翻身上馬。
他拽著韁繩在府門前停了片刻,馬在原地轉了個圈。
然後他抖開韁繩。
黑馬揚蹄,朝著某處飛奔而去。
風從耳畔灌進來,把他臉上的冷汗吹得發乾。
他懷裡的那個小綠瓶,隨著馬匹顛簸,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口上。
……
另一邊,涼亭內的李舒棠。
她此刻滿心的疑惑,按理說,江尋被隱去記憶後,不會記得自己曾經是修士。
可現在卻能施展一手改頭換面的神通。
著實令她想不通。
這方世界全然在她的掌握中,若沒有她的允許,沒人能進的來。
所以只能是江尋自己想起了什麼。
剛剛一番探查,也確實感應到了魔氣的存在。
江尋,道尋……
李舒棠眼眸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不知過去多久,她才沉吟道:「道尋,我不會再讓你走那一條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