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軍士進到院中,沒看見江道,原本是想進屋的,可一想使君夫人和其家人都在,不好逾矩,便在門外喊。
而在門口的洛幼楚早已握緊的拳,「唔……」
該死的燕清凝居然將她給定住了。
害的她手不能動,腳不能行,口不能言。
不然她肯定要在江尋和燕清凝交流前,橫插一腳。
「該死的燕清凝,該死的李舒棠。」洛幼楚只能在心裡怒罵道。
江尋面上鎮定,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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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竟然已經坐到了節度使的位置!
那可是封疆大吏,手握實權的大官啊。
他強壓著內心的震顫,對那軍士道:「我大哥正在休息,我這就讓他出來。」
那黑甲軍士抱拳道:「多謝郎君。」
江尋對著燕清凝小心開口道:「小姐,你先回去,你這一身留在這裡也不方便不是。」
燕清凝眉頭微皺。
她怎麼可能會放江尋離開,去見那李舒棠。
但一縷傳音忽然進入她的腦海中,讓她改變了主意。
許久,她點了點頭,「嗯。」
「我只了解你三天,三天後,不管如何我都要娶你。」
江尋一陣頭大,但現在他只想先安排這位離開,「行,如果到時候你還願意接受我。」
燕清凝沒多說什麼,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出了院門,大紅婚袍消失在巷口。
江尋轉身進了正屋。
進到屋子裡前,他還對著門口的洛幼楚囑咐道:「嫂嫂,等會兒不管你看到什麼,都不要說話,等我回來。」
洛幼楚什麼也沒說。
禁制還在。
江尋在屋子中拿出千幻面,深吸一口氣,貼在了臉上。
幻化的是大哥江道的面容,比他自己更沉穩,眉宇間帶著風霜,下巴上還有沒有刮淨的胡茬。
他理了理衣襟,大踏步走了出去。
有這件法寶,也是他在大哥死後並未慌張太久的底氣。
那黑甲軍士見『江道』出來,連忙牽過院中那匹黑馬,將韁繩遞到江尋手邊。
江尋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軍士在前引路,他策馬跟上。
出了巷口,大街上赫然列著一隊黑甲騎兵,人人手持長戟,寒光凜凜,把整條街都堵得嚴嚴實實。
街坊鄰居遠遠擠在牆根下,大氣都不敢出。
江尋騎在馬上,目光掃過這列隊伍,轉頭問旁邊的副使:「接下來去哪?」
副使是個瘦高漢子,佩刀抱拳:「回使君,屬下先帶兄弟們去京北大營安頓。」
「使君可先行去長公主府,聽說長公主今日一早就問過您了。」
江尋點點頭,表面不動聲色。
他知道長公主府在長安哪裡,他小時候常聽人說那地方,卻從來不曾進去過。
他拉了拉韁繩,黑馬仰頭打了個響鼻,四蹄踏在青石板上,篤篤地朝著長街盡頭奔去。
身後,副使領著一隊黑甲騎兵,浩浩蕩蕩地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江尋策馬往前,心裡像揣著一窩滾燙的油。
去長公主府。
去見那個天底下除了聖人以外最顯貴的女人。
他正被自己大膽頂替的這個身份,推往他從未踏足過的旋渦中心。
他一個靠面具假扮他人的人,馬上就要走進那座所有人都要仰起頭才能看見的府邸。
江尋攥緊韁繩,他必須去,而且不能露出一丁點破綻。
黑馬在長公主府門前停下。
高大的朱紅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懸著御筆親書的匾額。
兩排執戟甲士肅立兩旁,銅甲映著日光,冷得像一尊尊神像。
江尋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迎上來的門房。
他站在那扇大門前,抬頭望了一眼那塊匾額,然後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腳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一股極淡的、像是沉澱了千百年的香火氣息撲面而來。
他恍惚間覺得這氣味在哪裡聞過,卻又想不起來。
院中花木扶疏,迴廊曲折,他跟著引路的宮人往前走。
周圍越走越靜,他能聽見自己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迴響。
他看見前方有座涼亭,亭中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正在煮茶。
白汽從壺嘴裡升起來,曲曲折折地散在晨風裡。
那宮人停住腳步,側身讓到一旁,輕聲道:「使君請。」
江尋站在原地,忽然邁不動步子了。
因為他聞到了那縷茶香,和記憶深處某個夜晚,某條花燈如晝的長街,某個人回頭看他時發間飄來的香氣,一模一樣。
他穩住心神,一步步走過去,在涼亭外五步處站定,拱手低頭。
「臣江道,拜見長公主殿下。」
亭中那人沒有回頭,只伸出一隻纖細的手,提起茶壺,往對面那盞空杯里倒了一杯茶。
茶水落入杯中的聲音清清脆脆。
「江道。」她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更輕、更柔,明明從未聽過,卻讓他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
今日發生的事太多。
讓他感官一直都處在高度的緊張中。
「你走近些。」
「是,公主。」江尋緩緩直起身子,往前走了幾步。
他終於看清了亭中那人的側臉。
只一眼,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腦子裡那層一直蒙著的,厚厚的,他從未想過去揭開的東西,忽然裂開了一條縫。
她微微偏過頭來看他,唇角彎彎。
「江道,你可還記得,你曾經答應過我的事?」
江尋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
後背被冷汗浸透,他沉默了一番後,點頭道:「記得。」
江尋祈禱,只希望這位長公主不要刨根問底,不然就要露餡了。
李舒棠輕笑一聲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那目光好似要看穿江尋。
江尋被她這一番打量,心裡的壓力更大了。
李舒棠說道:「江道,你曾經在樂安縣給我寫過一首詩,我有些忘記了,你再背給我聽。」
江尋一臉懵,一滴冷汗從額頭滑落。
同時心中疑惑,大哥一個糙漢子,什麼時候會寫詩了?
他說不出話,只能看著眼前這張臉,一股針刺般的銳痛從太陽穴深處炸開,無數畫面像碎冰一樣翻湧上來,又迅速沉下去。
他張口,聲音乾澀,「我……不記得了。」
長公主輕輕「嗯」了一聲,像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回答。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低頭抿了一口。
然後,她重新抬眸望向他,聲音很輕,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你不是江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