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知更鳥被花火驅逐進流夢礁的消息被歌斐木傳到朝露公館時,星期日正坐在辦公桌前處理文件。
歌斐木的意志附著在隱夜鶇身上,將這個知更鳥被殺害的消息丟在了他面前。
星期日整個人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撐住桌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聲音幾乎是在胸腔里炸開的:「誰?是誰!歌斐木先生,請您告訴我——到底是誰幹的!」
隱夜鶇停在星期日的肩頭,歌斐木的聲音依舊平穩得像一潭死水:「星期日,別讓憤怒吞了你的理智。匹諾康尼沒有真正的死亡,知更鳥沒有死。你只需要完成我們接下來的布置就好。」
星期日一拳頭砸在桌面上,筆筒跳了一下,一支鋼筆骨碌碌滾到地上。
他咬著牙,牙關緊得連腮幫都在發抖:「可是……可是會痛啊!她的嗓子本來就不舒服,需要好好休息。現在她被人害了,難道我就坐在這裡,眼睜睜看著兇手逍遙法外?歌斐木先生——請你告訴我,是誰害了知更鳥。」
隱夜鶇低下頭,用鳥喙不緊不慢地梳了梳翅膀上的羽毛,語調沒有因為星期日的情緒而掀起一絲波瀾:「告訴你又能怎樣?除了讓你更憤怒之外,還有什麼用處?知更鳥已經墜入了流夢礁,那裡是鐘錶匠的地盤,連我也伸不進手。」
鳥頭歪過來,一雙漆黑的眼珠對著星期日,「不要讓我失望,孩子。知更鳥倒在了諧樂大典開始之前。你雖然不是最完美的神選,但只要你完成了登神,一切都會走向完美。所以,把這短暫的仇恨,先放一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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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久久地站著。
他眼眶裡燒著的那股火一點一點地暗下去,眉頭緩緩舒展,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態恢復了慣常的恭謹:「那麼,歌斐木先生,我現在該做什麼?公司的人到現在也沒有來找我。難道我只能幹等在朝露公館裡?我現在已經處理不下任何家族的事務了。」
隱夜鶇撲騰了幾下翅膀,從肩頭飛到桌面上,在散亂的文件間蹦跳了兩下,歪著腦袋看向星期日:「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去原始憶域裡,偽造出知更鳥的屍體。」
星期日瞪大眼睛,他俯視著桌面上那隻鳥,喉結上下滾了滾,沒有立刻說話。
這個舉動太瘋狂了——不僅會一舉打破現有的平衡,一旦知更鳥死亡的謠言被傳開,對她本人的事業也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星期日攥緊了桌沿,內心深處不想執行這個計劃。
歌斐木不急不緩地繼續說了下去:「雖然匹諾康尼沒有真正的死亡,但我們需要借其他人的手,把恐懼的種子撒出去。星期日,你當記住:人心的恐懼不是災禍,而是喚醒秩序的引子。世間亂象叢生之日,便是世人等候法度降臨之時。」
星期日的眼神里翻湧著濃重的憂慮。
他盯著桌面上的歌斐木,聲音低了許多:「歌斐木先生……這真的正確嗎?」
歌斐木的語氣忽然放緩了:「孩子,還記得我跟你講過的那個故事嗎?
黃昏戰爭落幕之後,黑暗籠罩諸天,混沌吞沒萬象。
於是秩序星神太一撕裂虛無帷幕,思想的光芒映照物質世界。
世人懵懂,無法分辨實體與虛妄,太一應運而生,要將萬物收納進既定的軌跡之中。
祂以整個宇宙為樂譜,以十二平均律訂立世間基準,劃分真實與幻想……」
「歌斐木先生。」星期日打斷了他,「我知道這則故事——「秩序」星神七日立規。可是,祂就一定是對的嗎?我想要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歌斐木硬生生截斷了,聲音驟然拔高:「太一已經驗證了這條路的正確!」
星期日沒有退讓。
他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眼眶微微發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緊咬的牙關里擠出來的:「我想要的是眾生平等的完美樂園!既然要完美,為什麼他們需要先遭受苦難?太一曾經是對的,難道現在就一定是對的嗎!?」
隱夜鶇猛地展開雙翼。
一股沉重的威壓在狹小的房間裡轟然炸開,桌上的紙張被氣浪掀得四散飛舞。
歌斐木的聲音終於不再平靜,夾雜著沙啞的鳥鳴般的顫音:「放肆!星期日,你、你——」
他的話斷在半空中。
隱夜鶇的翅膀緩緩收攏,那股壓迫感一點點消散。
鳥頭垂了下來,歌斐木的聲音忽然變得疲憊而蒼老,像是在一瞬間老了許多歲:「唉。算了,算了。成熟的雛鳥也有了自個兒的想法,不再需要躲在大鳥的羽翼底下了。」
星期日聽著這番落寞的嘆息,感受著歌斐木情緒里流瀉出來的那股失望與蕭索。
他胸腔里原本頂起來的那股氣勢猛地一泄,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似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低下頭,聲音裡帶著羞愧:「抱歉,歌斐木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就去辦。」
隱夜鶇從桌面上飛起來,落在星期日的頭頂,輕輕拍了拍翅膀,語氣重新恢復了溫和與滿意:「乖孩子。我相信,你的妹妹一定會為你感到自豪。」
……
一段時間後,砂金從原始憶域中悠悠轉醒。
入眼的景象波光粼粼,像是沉在深海的廢墟里。
砂金撐著身體坐起來,扯出一個笑臉,自言自語道:「這裡就是原始憶域麼……秦隨安先生,哪有你說的那麼玄乎,還夢回從前呢,哈哈,你真是愛開玩笑。」說完,心中還是有些苦澀。
他笑著轉過頭,打算跟秦隨安搭句話,可話才到嘴邊,就卡在了喉嚨里。
「秦隨安先生?你在哪兒?」
四周空空蕩蕩,只有憶質的光帶在無聲地流轉。
砂金猛地站起來,前後左右各轉了一圈,連個影子都沒看見。
他深吸一口氣,一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我那麼大一個大腿呢?
怎麼就不見了?
他強迫自己站定,單手托住下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拉帝奧教授說過,龐奇虛粒子鍾啟動之後,在中途是不會醒來的。
可秦隨安是令使,總有非凡的手段,也就是說中途自己離開了。
砂金想通這一節,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他還記得第一次跟秦隨安見面的時候,對方說過的那句話——「能夠被我認可的人,都知道我的座右銘:隨遇隨安,誰遇誰安。希望你可以也成為下一個被我保護的人。」
砂金輕輕嘆了口氣:「看來是沒被認可呢。算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垂下眼,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手腕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異物感。
他下意識用指甲碰了碰,卻觸到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砂金猛地抬起右手,低頭看去。
只見他的右手手腕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樣式極普通的手鐲,看不出材質,沒有花紋,就安安靜靜地貼在他的皮膚上。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這東西絕不是他自己戴上去的。
砂金愣了半秒。
然後他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翹了一下。
他垂下手,臉上的陰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