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m國維吉尼亞州蘭利,cia總部。
地下二層,一間沒有窗戶、代號「水晶球」的高密級分析中心裡,空氣冷得像停屍房。
二十四台高性能工作站沿牆排成兩列,屏幕上鋪滿了瀑布般的數據流和令人眼花繚亂的圖表。
空調開到了最低溫度,冷風從頭頂的出風口不間斷地灌下來,卻依然壓不住房間裡那股咖啡、尼古丁和焦慮混合發酵了七十二個小時的酸腐氣味。
小組負責人,五角大樓高級科學顧問尼爾·布倫南博士,正兩手撐在中央會議桌上。
他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列印出來的頻譜分析報告,眼睛裡的血絲比報告上的紅色曲線還要密集。
領帶早在第一天下午就被他扯掉扔在了角落,現在看起來像一條風乾的蛇。
他面前的白板上寫滿了各種公式和示意圖,又被反覆擦掉重寫,白板表面已經被磨出了一層灰濛濛的污漬。
三天前,cia局對華分局局長埃利奧特親自點將,從五角大樓、nasa噴氣推進實驗室、麻省理工林肯實驗室以及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抽調了十二名全m國最頂尖的物理學家、電磁學專家和航空航天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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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唯一任務,就是把華夏共享過來的那份黑匣子數據掰開、揉碎、嚼爛,從中提取出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此刻,距離數據到手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各位,匯總一下進展。」 布倫南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粗糙的木板。
房間裡十一個人的表情,沒有一個看上去比他更輕鬆。
來自nasa噴氣推進實驗室的空氣動力學專家莉迪亞·陳第一個開口。
她把一份圖表投到牆上的大屏幕上,上面是一條近乎垂直的加速度曲線。
「磁場數據和光學數據我都跑完了。結論是,這個東西的機動方式,和我們已知的所有推進原理都不兼容。」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現實反覆毆打過後的疲憊。
「它的加速度峰值超過了七百個,而且,加速曲線上沒有任何慣性過渡段。就像一個幽靈,瞬間從零加速到極速。」
她停頓了一下。
「我嘗試建立了十二種不同的空氣動力學和場推進模型,包括我們理論上最大膽的設想。結果,全部不收斂。」
洛斯阿拉莫斯的核物理學家馬丁緊接著搖了搖頭,他把自己的報告往桌上一扔,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
「電磁頻譜數據更離譜。頻譜分析儀記錄到了一個以十三點七赫茲為基頻的穩定脈衝信號,但信號源的能量特徵和任何已知的輻射機制都對不上。我嘗試用等離子體振盪和磁約束模型去擬合,結果殘差大到沒法看。」
他呼出一口氣,語氣里滿是自嘲。 「說實話,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原始數據包上cia的解密水印,我會覺得這是某個物理系研究生為了畢業論文編出來的科幻小說素材。」
房間裡出現了幾秒鐘令人不安的沉默。
然後,一直坐在角落裡沒說話的麻省理工林肯實驗室的雷達專家傑弗里忽然開口了。
「各位,我不想掃大家的興,但我要提一個可能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傑弗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表情非常不好看。
「這份數據,是不是被動過手腳了?」
房間裡的氣氛驟然緊繃。
布倫南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追問:「你是說華夏給了我們假數據?」
「不。」傑弗里搖頭,「不是假數據。數據本身的格式、編碼方式、傳感器噪底特徵,全都和真實採集的原始數據一致,我驗過了,沒有人工合成的痕跡。」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屏幕上那張色彩斑斕的頻譜圖。
「但是,缺了東西。」 「在十三點七赫茲那個基頻信號的諧波位置,按照正常的物理規律,應該存在一系列強度依次遞減的高次諧波分量。
可這份數據里,所有高於三次諧波的頻段,信號幅度全部都恰好落在傳感器的噪底水平線上,乾淨得像被人用橡皮擦過一樣。」
他抬眼看了布倫南一眼,語氣冷靜到近乎殘忍。
「這個概率,我算過。大約是十的負二十八次方。比你連續買彩票中一百次頭獎的概率還要低。」
布倫南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傑弗里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
華夏確實共享了數據,但他們在共享之前,精準地剔除了其中最關鍵的高階諧波信息。
剩下的這些基礎數據,足以證明那個東西確實存在,足以展示它令人絕望的機動性能,但僅憑這些,根本不可能反推出它的工作原理。
華夏給他們的,是一道被撕掉了答案和解題過程的題目,只留下了題目本身和一句「這題超綱」。
「砰!」
布倫拿一拳砸在桌面上,旁邊的咖啡杯猛地跳了一下,棕色的液體濺出了杯沿,在白色的報告紙上留下幾塊醜陋的污漬。
就在這時,桌子中央那台保密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埃利奧特。
布倫南深吸一口氣,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接起電話,匯報了分析結果。
七十二小時,十二位全m國最頂尖的科學家,無法從這份數據中提取出任何具有實質性技術價值的結論。
唯一確認的事實是,數據被選擇性閹割過,華夏手裡掌握著他們沒有給出的核心信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埃利奧特只說了一句:「繼續分析。把能擠出來的都擠出來。我需要在四十八小時內給總統一份報告,哪怕報告的內容是『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電話掛斷。
布倫南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般地問了一句:「如果這份數據真的被做了手腳,那華夏自己又能從中得到什麼?他們面對的也是同樣一堆無法解釋的鬼東西。」
莉迪亞·陳一邊收拾著桌上散落的報告,一邊輕聲說了一句。
「我覺得未必。」
布倫南扭過頭,看向她。
「你們說,」莉迪亞把報告夾進文件袋裡,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分析這份數據的人,會不會就是那個林宇?」 房間裡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莉迪亞合上文件袋的拉鏈,聲音略顯沉重:
「如果是他呢?那個科研速度快得像外星人一樣的存在。假如他手裡有完整的數據,有我們完全沒有的理論框架。我們在這裡用七十二個小時推不出來的東西,他可能在數據到手的當晚,就已經全想明白了。」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或許,我們不是在跟一個國家競爭。我們是在跟一個人競爭。」
「而這個人,對我們的認知水平了如指掌。所以他才敢把這份閹割過的數據『共享』給我們。因為他知道,就算給了,我們也看不懂。」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十二個被譽為m國最聰明的腦袋,在這一刻,同時品嘗到了一種他們職業生涯中從未體驗過的滋味。
無能為力。
就像一群還在用算盤和草稿紙解題的小學生,圍觀一個用量子計算機直接給出答案的大學生,對方甚至還好心地把答案的最後幾位小數抹掉,然後對他們說:「來,你們也試試。」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降維打擊。 布倫南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澀。
他重新坐直身體,把面前的報告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了筆。
不管怎樣,四十八小時後的報告必須交出去。
哪怕是一份「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的報告,也得附上詳細的分析過程和技術論證。
因為,「不知道」的這個結論本身,就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情報。
它意味著在人類探索未知的這條賽道上,有人已經把他們甩開了不止一個身位。
而他們甚至連對方的尾燈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