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
林宇已經在辦公室里坐了將近四個小時。桌面上攤著七八張草稿紙,每一張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導過程,好幾處被他用力劃掉又重新寫過,紙面被筆尖戳出了細小的毛邊。
加密終端的屏幕上並排開著五個數據窗口。左邊三個是黑匣子的原始頻譜數據,右邊兩個是他自己搭建的數學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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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標在窗口之間來回跳,風扇轉得嗡嗡響。
他在做一件連自己都覺得瘋狂的事。
用黑匣子記錄到的諧振頻率參數,倒推回去,反向計算那個「外部曲率場源」的能量輸出規模。
邏輯很簡單。
橢圓體表面諧振單元的共振響應強度是已知的,天隼無人機的傳感器在一百五十米的距離上精確測量過。
諧振單元的空間分布密度也是已知的,高速攝像機一萬幀每秒的拍攝精度足以還原整個表面的紋路結構。
有了這兩組數據,再結合曲率場理論中場強與距離的衰減關係,就可以反推出場源在太陽系尺度上需要輸出多大的能量,才能讓遠在地球軌道附近的橢圓體產生觀測到的那個級別的共振響應。
數學不騙人。
但數學算出來的結果,有時候比謊言更讓人難以接受。 林宇的筆尖落在最後一行等號的右邊,寫下了一個數字。
他蒙了。
維持一個覆蓋太陽系內行星軌道範圍的穩定曲率漣漪場,所需的持續能量輸出,量級相當於一顆中等恆星總輻射功率的百分之零點三。
百分之零點三。
這個比例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它的分母,是一顆恆星。
換算成絕對值,是人類目前全部能源產出的十的十五次方倍。
十的十五次方。
也就是一千萬億倍。
林宇的筆落在桌面上滾了半圈,碰到旁邊的草稿紙邊緣才停住。
他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後腦勺抵著椅背的皮墊子,仰著臉對著天花板發了將近兩分鐘的呆。
他原本以為,只要造出曲率飛船,人類就算是拿到了星際時代的入場券。 哪怕技術差距巨大,至少能和觀察者坐到同一張牌桌上。
牌打得爛不怕,關鍵是你得先坐到桌前。
可現在這個推算結果,把「牌桌」這個比喻擊得粉碎。
觀察者的技術體系,根本不在「造一艘船」這個層面上。
他們在太陽內部,或者至少是在太陽附近,布設了一張覆蓋整個恆星系統的基礎設施網絡。
那些在地球上空來去無蹤的ap,不過是這張網絡里跑著的「車輛」。
人類還蹲在岸邊拿樹枝比劃獨木舟的草圖呢,對面已經把整片海洋改造成了自家的高速公路系統,連收費站都省了。
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
林宇盯著那個閃爍的頻率,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辦公室靠南邊有一扇窗,平時白天拉著百葉簾擋光。
他走過去,撥開兩片簾葉,推開了一條縫。 凌晨的空氣裹著初春的涼意灌進來。遠處工地上傳來隱約的金屬碰撞聲,那是二十四小時不停工的未來城建設工地。
林宇站在窗前,讓那股冷風往臉上吹了十幾秒。
腦子也跟著清醒了幾分。
恐慌沒用,恐慌從來沒解決過任何問題。
現有的信息能推導出什麼,推不出來的部分缺什麼條件,條件從哪裡獲取。
一步一步來。
他關上窗,轉身走回桌前。
重新拿起筆。
如果太陽系內存在巨型曲率陣列,而人類幾百年的天文觀測從未發現過它,排除所有技術盲區之後,最合理的解釋只剩一個。
陣列的物理位置,在人類觀測能力的絕對死角里。
太陽內部。
人類對太陽內部結構的全部了解,來自三種間接手段:日震學,通過分析太陽表面的振動模式反推內部密度分布; 中微子探測,通過捕捉核聚變反應釋放的中微子來驗證核心區的反應速率;
理論模型推演,用已知的物理定律搭建數學模型,再和觀測數據比對。
沒有任何一種現有技術,能直接「看到」太陽核心區域。
一千五百萬度的溫度,地球大氣壓兩千五百億倍的壓力。
整個核心區是一鍋由氫、氦離子和自由電子組成的等離子體湯,任何已知的電磁波在那個環境裡的傳播距離都不超過幾厘米。
光子從太陽核心出發,要經過上百萬年的隨機遊走,才能到達太陽表面逃出來。
在那片地獄裡藏著什麼,人類連猜都沒法猜。
林宇在一張新的草稿紙上畫了個太陽的剖面圖。
「如果戰場在這裡,人類連門都進不去。」
任何已知材料,在太陽核心的溫度和壓力下,會在皮秒級的時間內被離解成基本粒子。
要進入太陽內部執行任何形式的偵察、探測,甚至只是往裡扔一個探測器看看回不回得來,首先需要一種能在恆星核心環境下維持自身結構完整性的防護技術。
這種技術,人類連理論框架都沒有。 林宇把所有草稿紙攏到一起,一張一張疊整齊,鎖進辦公桌旁邊那個保險柜里。
密碼鎖轉了三圈咔嗒一聲閉合,他在櫃門上拍了一掌,確認鎖死。
然後他在終端上新建了一個加密文檔。
文件名只打了兩個字:太陽。
加密等級拉到最高,指紋加虹膜的雙重驗證。
這台終端本身就在軍方專線上,物理隔絕外網,但林宇還是加了一層自己寫的加密協議。
他在文檔里寫下三條備忘。
第一條:曲率飛船的研發不能停。它是人類離開地球引力井的唯一工具。
無論對手的技術領先多少代,這一步必須邁出去。還在岸邊就認輸的人,永遠沒有上船的機會。
第二條:啟動對太陽內部結構的深度研究計劃,代號「夸父」。
優先級與曲率飛船並列。研究方向暫定三個子課題:新型中微子成像技術、極端環境下的物質結構維持理論、太陽內部異常信號的長期監測方案。
第三條:以上兩條信息的知情範圍,暫時只限於自己一人。 包括黃振國在內,在沒有具體應對方案之前,不做任何匯報。
寫完第三條,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三秒。
這個決定的份量,他比誰都清楚。
作為面壁人,他擁有獨立決策權。
這是面壁計劃賦予他的最大特權,同時也是最重的枷鎖。
獨立決策的另一面,叫獨自承擔。
隱瞞如此重大的情報,一旦未來出了任何變故,所有後果都會砸到他一個人頭上。
沒有人替他分擔,也沒有人能替他分擔。
他閉了兩秒眼。
他不能把恐慌傳出去。
相反,他還得表現出足夠的冷靜,足夠的自信,足夠的...運籌帷幄。
指尖落下,按了保存鍵。 屏幕上彈出「文件已加密存儲」的提示,閃了一秒就消失了。
林宇關閉終端,屏幕暗下去,辦公室里的光線一下子只剩了窗簾縫裡透進來的那一絲。
他拎起外套搭在胳膊上,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出去。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從地磚上彈回來。
應急燈隔幾米一盞,發出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長又瘦,跟著他的步子一起往前挪。
走到走廊盡頭,有一面落地窗。
林宇在窗前站住了。
窗外,東方的天際線上,第一抹灰白色正在極遠處的海平面上醞釀。
夜色最深處的那層墨黑,開始一點一點地褪色,像被人用橡皮輕輕擦了一道。
再過不久,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那顆人類圍著轉了幾百萬年的恆星。
拜過它,畫過它,研究過它,歌頌過它。 往裡面塞了無數的神話、傳說、科學理論和詩句。
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它。
太陽裡面住著什麼,現在還不知道。
但手頭能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停。
未來城要建成。曲率飛船要造出來。
百萬人才計劃要落地。
第二代睡眠艙要進入工程化階段。
獵星計劃的無人截擊體要開始改裝測試。
當人類的科技樹攀到足夠高的位置時,再去碰那片灼熱的深淵。
林宇從窗前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每一步踩下去都踏踏實實的。
回到辦公室,他拿起手機。
先打開傅天行和喬宇的工作群,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科技園碰頭。」 然後切到另一個對話框,收件人龍劍風。
「龍處長,我需要國內目前量子計算領域的最新成果匯總。重點關注超導量子比特的相干時間和糾錯能力的進展數據。越詳細越好。」
兩條消息出去,他把手機揣回褲兜。
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那盞日光燈管還在不知疲倦地亮著,偶爾閃一下。
「太陽裡面住著什麼……那就讓它先住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