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東郊科技園。
李文浩提前讓人做好了安保措施。
三月的海風裹著鹹濕的水汽，從廠區外圍那排臨時豎起的鐵柵欄縫隙里猛灌進來，把工地上空懸掛著的那幾條紅底白字的安全標語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林宇站在尚未完工的智能工廠主體建築面前。
面前是一片鋼筋水泥交織而成的灰暗叢林。五台重型塔吊的長臂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緩慢旋轉，幾十輛混凝土攪拌車的滾筒轟鳴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壓得人說話都得扯著嗓子。
傅天行和喬宇已經提前到了，兩人頭上戴著黃色的安全帽，帽檐上沾著一層細密的灰色粉塵。
負責整個智能工廠土建工程的總工程師宋建平經歷了一輪安檢後，才被允許走上前。
他手裡攥著一捲圖紙，安全帽下方的額頭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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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林宇面前，他直接把那張沾著幾個泥點的施工圖紙在引擎蓋上攤開，手指用力點著上面用紅筆圈出來的幾個區域。
「林院士，傅教授，喬教授。進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
宋建平的語速極快，吐字帶著常年在工地上喊話練出來的穿透力。
「主體廠房的地基澆築，今天早上剛剛突破三分之二。鋼結構框架已經搶出了兩層。機器人生產線的核心區域，地面硬化處理正在做最後一遍收面。至於部分精密設備的安裝車間，牆體雖然還沒合攏，但預埋件已經全部落位。」 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自豪。
「整體進度，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三十五。林院士，按照常規工期，光是這百分之三十五，起碼得走兩個半月。咱們這幫兄弟兩班倒死磕，硬生生把時間搶回來將近四成。」
宋建平匯報完，站直了身子，等著聽幾句肯定的話。
畢竟在整個江海市的土建圈子裡，這個推進速度絕對夠資格拿出去吹幾年牛。
林宇聽完，視線從圖紙上緩緩移開。
他越過宋建平的肩膀，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澆築混凝土的龐大作業面，又看了一眼那些在鋼筋架上像螞蟻一樣攀爬的工人。
空氣里只有攪拌車的轟鳴聲。
三秒鐘後。
林宇開口了，聲音完全沒有隨著周圍的噪音拔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太慢了。」
這三個字一出來，宋建平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他手裡還按著圖紙的邊緣，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旁邊，傅天行和喬宇也愣住了。
林宇沒管他們的反應，直接扔出下半句話。
「速度還得加快三倍。」
轟的一聲，一輛重卡從不遠處碾過，但引擎聲完全蓋不住這句話在幾個人耳朵里炸開的迴響。
宋建平身後的兩名副總工程師，臉色當場就變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其中那個年紀稍長、臉頰上曬斑深得發黑的老工程師率先沉不住氣。
老頭叫周明，幹了三十年土建，脾氣比混凝土還硬。
他一把摘下頭上的安全帽。
「林院士！」
周明的聲音直接拔高了半個調，帶上了明顯的火氣。
「我們全工地上下，幾千號人，誰不敬重您？您在ai領域是神仙，您搞出來的醫療艙救了無數人的命，整個國家都感激您。」
他指著遠處的作業面，手因為激動在半空中發抖。 「但這不代表您可以拿這種態度來瞎指揮工程進度！」
李文浩站在林宇身後半步的位置，聽到這話，腳下不著痕跡地往前挪了半寸，把林宇的側翼護住。
周明根本沒注意李文浩，他現在滿肚子邪火。
「您看見那些塔吊了嗎？您看看底下那些綁鋼筋的工人！當前這個進度，已經是大家不眠不休拿命拼出來的極限速度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直直盯著林宇。
「這麼大體量的廠房，混凝土養護期那是死規定，鋼結構焊接有冷卻周期，地基沉降要等監測數據出爐。您張嘴就說快三倍？」
「快三倍，是會出人命的！」
最後這幾個字，周明幾乎是一字一句說出來的。
宋建平站在原地，沒有伸手去攔自己的老搭檔。
因為老周吼出來的，也正是他憋在心裡想說的。
他把那張揉皺的圖紙重新捲起來，用力握在手裡，看著林宇，拼命壓著心裡的火氣，努力讓語氣保持克制。
「林院士，老周脾氣爆，話糙了些，但工程上的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宋建平嘆了口氣。
「我幹了二十三年的土木工程，天南海北的項目跟了無數個。我從沒見過，也沒聽說過，有誰能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把這種超大規模的廠房建設周期，再硬生生壓縮到三分之一。」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無奈的堅決。
「物理規律不認人。材料特性放在那裡，它該等幾天就是幾天，老天爺來了也快不了。」
傅天行站在旁邊，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他欲言又止了兩次，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儘管目睹林宇創造了眾多奇蹟，
可是「快三倍」，確實超出了常人的認知底線。
周圍幾個路過的工人也停下了腳步，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眺望，氣氛一時間緊繃到了極點。
林宇站在原地，連姿勢都沒有換過一下。
他靜靜地聽完周明的咆哮，聽完宋建平的解釋。
然後，他看著宋建平，搖了搖頭道： 「我不想聽做不到。」
林宇伸手點了一下引擎蓋上的圖紙。
「如果你們覺得有困難，不要給我甩情緒，把具體的困難，一條一條擺到桌面上來。」
他看著周明，又看看宋建平。
「混凝土養護期是多少天？鋼結構焊接冷卻需要多少小時？地基沉降監測的最短安全周期是多久？哪些工序可以並行？哪些必須串行？」
林宇的語速開始加快，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壓迫感。
「把問題拆開。一個一個說。」
宋建平和周明面面相覷。
周明張了張嘴，還想發作，被宋建平一把拉住胳膊。
宋建平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泥灰的空氣，腦子迅速過了一遍工程節點。
行，既然你要聽具體的，那我就拿數據砸醒你。
「第一。」 宋建平豎起一根手指。
「我們用的是c60高強混凝土，標準養護期是二十八天。就算是加了最好的早強劑，上蒸汽加速養護，最快也要十四天。再往下壓縮，強度絕對達不到設計要求，廠房會塌。」
「第二。」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語速也跟著加快。
「鋼結構高強度焊接，為了防止產生冷裂紋，層間溫度控制極其嚴格。每道焊縫之間，至少要留出四十分鐘的自然冷卻時間。這幾十萬個焊接點，時間是焊工一秒一秒等出來的。」
宋建平頓了一下，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個問題，甚至已經不是純粹的技術問題，是人的問題。」
他指著遠處的工地大門。
「這些工序，涉及到的不只是我們這幾個工程師，而是工地上幾千名建設者的協同配合。物料的跨區域調度、幾百個班組的輪換排班、重型機械的進出場順序、高空作業的安全管理。」
「任何一個環節快一步或者慢一步，整個鏈條就會卡死。牽一髮而動全身，林院士，這不是在實驗室里寫代碼，這是幾千號人在泥坑裡打轉！」
宋建平一口氣說完，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把底牌全亮了，就等林宇怎麼接。 林宇聽完這三條，連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
他直接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壓了一下，打斷了宋建平還想補充的話頭。
「行。我知道了。」
林宇放下手，拋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腦子當機決定。
「既然是人的問題，那就把所有人都集結起來。把問題當面解決掉。」
傅天行終於忍不住了，往前邁了半步。
「集結所有人？林宇，那不是更耽誤進度嗎？這幾千號人的工地，停工一天的損失，光是機械租賃和誤工費你算過沒有？」
林宇轉頭看著傅天行。
「磨刀不誤砍柴工。」
他轉回來，盯著宋建平。
「通知下去。三天後，讓工地上所有人都集結起來。我要給所有人，上一堂課。」
空氣詭異地安靜了兩秒。 李文浩站在後面，眉頭微微一跳，下意識地確認了一句。
「林老師，所有人？」
林宇點頭。
「所有人。包括每一個在現場幹活的農民工。」
他停了一拍，緊接著加了一句讓宋建平等人頭皮發麻的話。
「哪怕是前段時間因為上機器設備，被你們辭退的那些人。全部叫回來。」
宋建平的嘴張得老大，半天沒發出聲音。
周明手裡的安全帽啪嗒一聲掉在引擎蓋上。
把被辭退的工人叫回來上課？
給幾千個泥瓦匠、焊工、鋼筋工上課？去解決c60混凝土養護和鋼結構冷卻的技術難題？
這特麼是在開什麼國際玩笑？
宋建平剛想追問，林宇已經轉身，朝著科技園主樓的方向大步走去。 李文浩立刻跟上。
只留下傅天行、喬宇，還有幾個工程師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一陣海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灰塵。
三天後的那堂課，到底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