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絲毫沒有憐憫。
匕首沒入後腰,刀尖從前腹透了出來。
田中一的雙手在鋼板上抓了兩下,指甲斷了三根,在門板上留下幾道細長的刮痕。
然後他慢慢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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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秒後,地下二層恢復了安靜。
像是有人把整個世界的聲音開關一起擰到了底。
汪澤安趴在冰冷的地磚上,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臉上全是溫熱的液體,鼻腔里都是血腥味,這令他無論是從生理還是心理上都在反胃。
他的牙齒止不住地打架,上下兩排磕得咯咯響,根本控制不住。兩條胳膊撐在地上,可是怎麼使勁都推不起來,渾身上下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純粹的、來自生物本能最底層的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把他整個人浸透了。
他開始胡思亂想。
渡邊明浩死了,任務目標完成了。
那他呢?他還有用嗎??
機器人的核心指令是「保護生命」,可渡邊明浩也是人,它說殺就殺了。
那它會不會覺得,一個通敵三年的叛徒,也不值得保護?
還是說他從一開始就是誘餌?用完了就丟掉的那種?
腦子裡的念頭一個比一個黑,一個比一個冷,攪成一團亂麻。
兩點紅光在黑暗中移動了。
汪澤安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人攥在手裡捏了一把。
紅光在靠近。
一步,兩步,三步。
他聽見腳步聲,又輕又穩。和十一秒前那個在黑暗中高速屠殺的怪物完全兩個節奏。
紅光停在了他旁邊。
就在汪澤安的心提到嗓子眼時,一隻手伸了下來。
手掌的溫度透過仿生皮膚傳過來,暖的,力道很輕,托住了他的肘部。
「汪先生。」
合成音消失了,重新變回了程建國那種略帶少年氣的腔調,甚至語速都慢了下來,尾音往下壓著,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請儘快恢復冷靜。我們需要在七分鐘之內離開這棟建築。」
汪澤安用盡全身的力氣仰起頭。
紅光打在那張臉上。
程建國的臉,輪廓清瘦,下巴尖尖的,耳垂上那顆小疤清晰可見。
機器人的嘴唇微啟,構成一種溫和的弧度,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嚇人。
可它的胸腔還裂著口子,仿生皮膚翻卷在兩側,露出裡面銀灰色的金屬結構。
剛才嵌進去的兩顆子彈卡在合金縫隙里,彈頭已經變了形。
汪澤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聲音沙得像砂紙在刮玻璃。
「你……你是要帶著我跑?」
機器人點了點頭。動作自然,幅度輕微,跟真人毫無區別。
「是的。我當前的首要使命是保護您的人身安全,確保您返回華夏接受法律審判。」
它頓了一下。
「請珍視您的生命,汪先生。保持平靜心態跟隨我行動。」
汪澤安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還在緩慢擴散的深色液體。
鐵鏽味衝進鼻腔,胃裡翻江倒海。
然後他又抬頭,看向這個正蹲在他面前、用程建國的聲音讓他「珍視生命」的東西。
就在剛剛,它在十幾秒內殺光了這條走廊里所有的武裝人員。刀刀致命,沒有一刀多餘。
現在它蹲在他旁邊,掌心朝上,等著扶他起來。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荒誕到了極點的複雜感覺,從他的胸口往上沖。
他想笑,可又想哭。
原來他不是棄子。
汪澤安用力咬住了嘴唇,鐵鏽味在口腔里炸開,這使得他快速回復冷靜。
緊接著他伸出那隻還在發抖的手,握住了機器人的掌心。
仿生皮膚的觸感溫熱而乾燥,像一隻真人的手。
他被拎了起來。
站穩之後,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了下去。
「怎麼走?」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機器人的紅色眼瞳閃爍了兩下,像是在快速計算路線。
「地下一層的貨運通道有一個應急出口通往地面。出口外四百米處是預設的撤離點。」
它說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腔裂開的口子。
一隻手伸下去,把翻卷的仿生皮膚往中間攏了攏,勉強遮住了裡面裸露的金屬骨架。同時撕下了幾塊沾著血的布料。
機器人的動作優雅無比,持續地給汪澤安造成巨大的心理和視覺衝擊。
「請跟緊我,注意腳下。」
它轉過身,朝走廊盡頭那扇防火門走去。
經過田中一的屍體時,它的腳步穩穩地從血泊旁邊繞了過去,甚至側了一下身,把路讓寬了些。
汪澤安跟在它身後,一步一步地踩在黑暗裡。
腳底下的地磚又濕又滑,他不敢低頭看。
走到防火門前,機器人伸手把田中一的屍體從門邊移開,然後壓下把手,推開了門。
樓梯間裡有微弱的應急燈光。那種靠乾電池供電的老式螢光管,慘綠慘綠的,但對於在純黑環境裡待了快一分鐘的汪澤安來說,亮得有些晃眼。
機器人的雙瞳顏色淡了下來,從猩紅變成了暗紅,又漸漸褪成棕色,最後恢復了程建國原本的瞳色。
汪澤安看著那雙眼睛的顏色一點一點變回正常,胃裡又是一陣翻湧。
它回頭看了他一眼。
「汪先生,您的心率目前是每分鐘一百四十七次。建議進行三次深呼吸。」
汪澤安站在樓梯口,張了張嘴。
「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請講。」
「你剛才殺人的時候,」汪澤安的喉頭滾了一下,「有沒有……猶豫過?」
機器人安靜了零點八秒。
「沒有。我的行動指令里沒有猶豫這個參數。」
它停了一拍。
「但林教授在我的情感架構里寫過一條注釋。」
「什麼注釋?」
「他寫的是:'能不殺就不殺。必須殺的時候,快一點,別讓對方受不必要的苦。'」
汪澤安閉上了眼睛。
五秒之後他睜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
「走吧。」
機器人轉身,率先踏上了向上的樓梯。
汪澤安跟在後面。他的手還在抖,但步子已經不晃了。
走到地下一層的拐角處,機器人忽然停住腳步,側過頭。
「汪先生。」
「嗯?」
「撤離點有一艘無人快艇。航程七小時十二分鐘。章江艦會在東海指定坐標接應我們。」
汪澤安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說……軍艦?」
機器人點頭。
「055型驅逐艦,章江號。為我們提供最後四百海里的安全護航。」
汪澤安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一個通敵三年的人,回國等著他的是牢房和審判。
可國家派了一艘055來接他回家。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
機器人沒有回頭,推開了貨運通道的鐵門。鹹濕的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裹著深夜寒涼的溫度。
「汪先生,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