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洋,江戶都,千代田區。
一間俯瞰著都市夜景的辦公室里,燈光只開了一盞。
渡邊明浩花了整整四個小時,擬定了一份他職業生涯以來風險最高,也最詳細的行動方案。
鍵盤的敲擊聲很輕,他生怕任何一個多餘的動靜會打亂自己緊繃的神經。
辦公室里空調的微風拂過他的後頸,帶起一陣涼意。他把每一個步驟都在腦子裡預演了三遍,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
出境路線:從魔都出發,經由靖海市,乘坐一架看上去再普通不過的民航班機,直飛東洋新特麗亞機場。
落地後,不走正常旅客通道。他安排的人會在廊橋出口直接接應,用特殊車輛轉運至千代田區的安全屋。
全程一共三個關鍵節點,每一個節點都需要不同的人員進行接應和掩護,環環相扣。
他打開一個加密的人員資料庫,從東洋分站現有的人員儲備里,小心翼翼地抽調了兩名最可靠的外勤,負責在靖海市的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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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滑鼠移到了一個標記為「深度休眠」的文件夾上。
屏幕的光標在那個文件夾上閃爍,像一顆危險的心跳。猶豫了三秒,他點開了它。
他從裡面激活了三名在華夏境內潛伏多年的睡眠線人,這三個人將負責汪澤安和目標從魔都到靖海市的交通掩護,以及通過安檢。
這幾個人,不到萬不得已,他這輩子都不想動用。
最後,他向埃利奧特申請動用了一張壓箱底的牌。
一家由CIA在幕後控股的東洋廉價航空公司。
這家公司有一架長期往返名古屋與靖海市的固定航班,機長、乘務長,甚至幾名核心地勤,全都是經過特殊審查的自己人。
所有準備工作就緒。
渡邊明浩將整個行動方案打包成一個加密文件,通過「喵星大作戰」的隱寫通道,發送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不知怎麼地總有股不安。
他看著屏幕上那隻咧嘴笑的卡通貓咪,心裡第一次沒有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
在沒有充分驗證先驗情報的前提下的行動,更像一場賭博。
……
江海大學,人工智慧學院實驗樓。
二樓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汪澤安站在鏡子前,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顯得有些蒼白。
他剛剛完成解密,那份詳細到每一個接頭人姓名、聯繫方式、甚至備用方案的行動計劃,就這麼赤裸裸地呈現在他眼前。
他的手指感到一陣冰涼。
對方真的把所有都賭上來了。
汪澤安沒有片刻遲疑,將整份文件原封不動地轉發進了白宇涵留下的那個加密頻道。
幾乎是文件發出去的同一秒,屏幕上跳出了一個綠色的對勾。
發送成功。
他關掉手機屏幕,深吸一口氣,用冷水拍了拍臉,正準備轉身離開。
一回頭,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在原地,心臟猛地一抽。
一個人影,就那麼無聲無息地站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仿佛從牆壁的影子裡長出來一般。
「你是鬼嗎?走路沒聲音的嗎?!」汪澤安的聲音因為驚嚇而變了調,脫口而出。
「咳。」來人正是李文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聲,解釋道,「不好意思,我聽別的國安同志說你的警覺性很高,所以來練練技能。」
汪澤安撫著狂跳的胸口,好幾秒才從無語、疑惑等複雜心情中緩過來:「 你要練可以,下次別在我背後練。」
李文浩點點頭,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汪澤安,有個人想見你。」
說罷,他轉身朝外走去。汪澤安猶豫了一下,立刻跟了上去。
深夜的實驗樓空無一人,走廊的聲控燈隨著他們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身後一盞盞熄滅。
兩人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進一間普通的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亮著一盞昏暗的檯燈,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口,坐在椅子上,身影被籠罩在陰影里。他戴著一頂鴨舌帽和黑色的口罩,讓人看不清面容。
「坐。」
『林宇』開口了,聲音似乎帶著絲絲電流。
汪澤安在李文浩的示意下拉開椅子坐下。
「別緊張。」林宇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汪澤安身上,「接下來的行動,需要你和程建國一起,按照渡邊明浩的計劃去東洋。」
汪澤安的大腦嗡的一聲,還沒等他消化這個信息。
「具體的任務細節和配合方案,會有人詳細跟你說明。我在這裡,只需要你做到幾點,你聽好,並且記在心裡。」
林宇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他提到了幾個行動中可能出現的情況,並交代給了汪澤安。
例如如果接應人感受到程建國的異樣怎麼辦?如何根據東洋人的性格回復,以及把東洋人看成兒子或者奴才一樣用訓斥的語氣和對方說話等等。
聽得汪澤安一愣一愣,最後一條是認真的嗎?
汪澤安雖然腦子裡還有些蒙,但他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很好。」『林宇』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緩緩站起身,準備離開。
「林教授!」汪澤安看著那個即將融入黑暗的身影,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了這個稱呼。
林宇的腳步停住了,卻沒有回頭。
汪澤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問出了那個一直壓在他心底的問題,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林教授,我的母親……她真的能進醫療艙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
林宇只是留下一句話,聲音清晰地迴蕩在空曠的會議室里。
「我的技術從研製成功的那一刻起,就是為了回到人民中去。當你母親冒著生命危險說出『走正道』那三字的時候,她也屬於人民。」
說完,他便和李文浩一起,走出了會議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汪澤安獨自呆坐在椅子上,許久沒有動彈。
……
三十分鐘後,江海市國安分局。
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文件,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被放在了王志海的辦公桌上。
王志海和沈磊兩個人並排站著,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當看到那份詳細的接應人員名單和出境路線圖時,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氣。
「瘋了。」沈磊把名單從頭到尾數了一遍,手指在每一個名字上都重重地點了一下。
「五個。華夏境內三個,靖海市兩個。這五個全是潛伏五年以上的深海魚。再加上東洋本土的接應組,渡邊明浩這次至少動用了十個核心人員。」
「何止是核心人員。」王志海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幫孫子,這是把他們在整個華南跟華東地區的情報網絡,差不多都給掀出來了。」
王志海站起來,在不大的會議室里來回走了兩步,像一頭終於聞到血腥味的籠中困獸。
「只要行動當天,我們把這張網一收。他們在我們這邊的布局,至少倒退十年。」
沈磊把名單重新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黃色的保密袋裡,語氣也變得極其嚴肅。
「頭兒,收網的時機必須精確到分鐘。」
「早了,消息一旦走漏,渡邊明浩那條老狐狸會立刻砍掉所有環節,我們前功盡棄。」
「晚了,汪澤安真的出了境,變數就太大了。」
「就在靖海市,上飛機之前動手。」王志海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記號筆,在上面畫出一條清晰的時間軸。
「飛機起飛前十五分鐘,我們的人在魔都和靖海市同時收網。」
王志海在時間軸的末端畫了一個圈。
「抓完人,飛機照常起飛。但那架飛機上坐著的,就不是程建國和汪澤安了。是我們的人,還有那台準備送給渡邊明浩的『大禮』。」
「這麼一來,就算渡邊明浩知道他安插的棋子全軍覆沒,可只要他確認『程建國』已經登上了飛往東洋的飛機,他依然覺得這筆買賣值了。」
「他甚至會慶幸,自己用一幫廢棋,換來了背後主子的認可。」
沈磊摩挲著下巴,眼睛越來越亮。
「頭兒,你這招太絕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暢快,「我真想看看,等渡邊明浩費盡心機綁來的『目標』,在他面前變成收割他性命的死神時,他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有興奮,有期待,更有一種長久壓抑之後,即將徹底釋放的快意。
「十年了。」王志海咧了咧嘴,把白板筆扔回筆槽里。
「他們當年用一顆喜糖,殺了我們的通訊天才。」
「現在,我們用一台機器人,去端了他渡邊明浩整個老窩。」
王志海擦了擦手,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把行動報告整理成最終版,轉給龍處長那邊,讓他們在軍事層面上做補充配合。」
「是!」沈磊應了一聲,轉身準備去辦。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問了一個問題。
「頭兒,我多問一句。如果……如果這次的仿生戰鬥機器人,真的能成功擊殺渡邊明浩……」
沈磊的呼吸頓了一下。
「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以後也能用同樣的方式,去報復宋景淮那一家子?」
王志海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林教授做出的戰鬥機器人,技術價值太高了。這次行動是建立在絕對出其不意的基礎上。
之後再對M國出手...一旦失敗,讓M國那邊獲取了任何一點技術殘骸,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冒不起這個險。」
他看著沈磊,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深邃。
「針對宋景淮的帳,我們慢慢算。」
「以後,有的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