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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互不相欠

  朱雄英指尖捏著那封尚帶風塵的油布密信,心頭翻湧著滔天波瀾,臉上卻依舊沉靜如水,不露半分異色。

  東宮風波驟起,呂氏舊案被妖僧翻出、離間宗室,皇爺爺盛怒之下,第一時間便疑心遠在北上途中的燕王朱棣。

  若非自己及時出言打斷、冷靜規勸,壓下了皇爺爺的無端猜忌,昨日那場雷霆怒火,險些就要將燕王釘死在謀亂離間的罪名之上。

  偏偏就在這全城搜捕妖僧、皇爺爺怒火未消的最敏感、最兇險的緊要關頭,遠在北上趕路的朱棣,竟然連夜遣親兵冒險入城,遞來一封親筆密信。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任何一絲反常舉動,放在此刻的燕王身上,都會被無限放大,成為禍及自身、傾覆藩位的滔天罪證……

  朱雄英抬眸,看向李景隆,語氣低沉嚴肅,不帶半分情緒:「此信,你可曾私自拆開看過?」

  李景隆心頭一凜:「燕王親兵連夜登門,神色肅殺、言語鄭重,再三叮囑此信絕密,只可轉交太孫殿下,旁人不得私窺一字。臣深知事關宗室機密、朝堂大局,半點不敢僭越,自始至終未曾觸碰封口,絕無半分窺視之心。」

  話說,這種東西打開讓自己看,他都不會看的,就更不用說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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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朱雄英微微頷首,神色淡然,「此封密信的存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半個字不許外泄,誰也不能說,但凡走漏半點風聲,可是要出大事的。」

  李景隆連忙鄭重應聲:「臣謹記殿下吩咐,絕不敢外泄分毫!」

  「退下吧。」

  「臣告退。」

  李景隆不敢多留片刻,躬身行禮,輕步退出書房,小心翼翼帶上房門。

  偌大書房瞬間靜謐無聲。

  朱雄英獨自端坐案前,打開了這封信。

  信紙鋪開,墨字蒼勁凌厲,是朱棣獨一無二的筆跡,信中所言,毫無隱晦遮掩:北上歸途,途經荒山野道,偶遇一名雲遊僧人。那僧人言語詭異、神態反常,滿口妖言惑眾,暗中挑撥東宮離間宗室手足,隱隱提及呂氏舊案、東宮隱秘,似是刻意布局、伺機作亂。

  臣察覺異常,恐此人暗中潛伏應天、挑撥是非、禍亂東宮、離間太孫與二殿下手足情誼,特此千里馳信,密稟太孫,叮囑太孫多加提防,嚴查身邊奸邪,勿被宵小讒言蠱惑,釀成蕭牆之禍。

  通篇讀罷,寥寥數百字,直白坦蕩,毫無修飾。

  若是落入旁人眼中、落入朱元璋眼中,便是罪證了。

  可朱雄英沒有把這個東西當做罪證。

  反而是自證清白,忠心的信件。

  若是只看表面,這問題很嚴重,這邊有人挑撥朱允炆,那邊朱棣寫信給太孫,兩頭都有動作,明擺著就是朱棣在中間攪事。

  可朱雄英看問題從來不看表面。

  朱允炆自爆抓人了,可若是朱允炆沒有自爆,那自己在接到朱棣的這封信件後,是不是也能有所準備。

  而京中的情況。

  趕路的燕王全然不知。

  在任何信息都沒有的情況下,他願意給自己的大侄子寫一封信,這就已經是夠忠心了,什麼,直接回來,那不是忠心,那是傻。

  若是朱棣什麼都不管,完全可以視而不見、將他和尚隨手斬殺埋屍,湮滅痕跡,裝作一無所知……當然,那個和尚可能已經死了,但他卻沒有裝作一無所知。

  說白了,這還是四叔年輕時候犯的錯,帶來的長期後遺症……

  朱棣明知此時遞信,是百害而無一利,可他依舊冒著極大風險,連夜遣親兵返回應天遞密信、報隱患,只為提前警示自己、穩固東宮……

  這番作為,不正是自己父親口中的好叔叔嗎……

  朱雄英明白,這封信一旦外泄、一旦落入皇祖父眼中,無需審訊、無需查證,僅憑這一紙筆墨,便能定朱棣禍亂東宮、離間宗室的死罪,押回應天、廢藩問罪,萬劫不復。

  朱雄英緩緩將信紙小心翼翼摺疊整齊,重新用油布層層裹好,心念既定,朱雄英抬手朝外沉聲喚道:「道承……」

  道承快步入內,躬身待命:「屬下在。」

  「傳我令。」

  朱雄英神色肅穆,字字鏗鏘,頒布政令。

  「即刻通傳天下州縣、各地僧司、所有寺庵禪院。兩月之內,徹查在冊僧人,清點僧籍、核對名錄、盤查雲遊僧眾。」

  「凡私自離寺、無故云游、無籍遊方、行蹤不明的僧人,限期兩月,盡數歸還本寺報備。」

  「兩月之後,但凡天下山野、官道、市井之間,有無籍游僧、野僧遊蕩化緣、行蹤詭秘者,各地官府、巡檢司、衛所,一律就地擒拿、嚴加審訊、嚴查餘黨,絕不姑息!」

  「是,太孫殿下……」

  朱雄英知道那個主謀的和尚,已經死了,但該搜捕還是要搜捕……該調查依然要調查,不然,皇爺爺那裡過不去。

  道承下去後,朱雄英獨自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漸盛的晨光,悠悠長嘆一口氣。

  「四叔啊四叔……」

  「你可是欠了我好大一份人情啊……」

  「好了,咱們互不相欠了……」

  朱雄英口中的互不相欠,飽含深意。

  他話語落後,拿著四叔給自己寫的書信,轉身走到藏書閣的博古書架前。

  書架之上,經史子集層層疊疊,書卷林立,墨香沉靜。

  他抽出一本厚重的典藏古籍,書頁泛黃,年代久遠,平日裡極少有人翻閱。

  輕輕掀開厚重書頁,他將那封密信穩穩夾在書冊最深處,合上書頁,重新歸位書架。

  隨後,朱雄英整理一番衣袍,步履從容,轉身走出書房,前往膳廳用早膳。

  另一邊。

  道承出了東宮,即刻奔赴錦衣衛鎮撫司。

  繞過所有朝堂規制,直接面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親口傳下太孫嚴令,一字不差、分毫不改。

  錦衣衛素來只遵皇權、儲令,行事雷霆迅猛,接令之後不敢有絲毫懈怠。

  頃刻間,數不清的快馬緹騎四散而出,奔赴天下,原本僅僅是小規模搜捕逃僧的動作,瞬間拔高為舉國清僧、整肅僧道的國家級雷霆舉措……

  …………………………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