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陵神道之外,松柏林中,百餘和尚盤膝而坐。
他們是從應天城外幾座大寺調來的僧人,依著皇家喪儀的規矩,在謁陵大典期間於陵寢外圍誦經。
每人面前擱著一隻木魚、一本經卷,口中念念有詞,梵音低沉,混著山間的松濤聲,匯成一片嗡嗡的響。
僧人們大多閉目低眉,專注誦經,木魚聲此起彼伏,密密麻麻。
這一百多人橫成十幾排,坐在神道兩側的草地上,從外頭看過去,只見一片灰撲撲的僧衣,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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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殿方向傳來禮官高唱的儀程聲,隔著老遠,聽不真切。
僧人們只管念自己的經,沒有一個人抬頭張望。
直到隊伍從享殿裡出來,沿著神道往外走,為首的太孫經過了中門,僧人們依舊閉著眼,木魚聲不停。
可就在隊伍走到神道中段的時候,第三排靠邊的位置,有一個年輕的和尚微微睜開了眼。
他看起來很年輕,三十出頭,麵皮白淨,眉目清秀。
他的木魚還敲著,嘴裡還在念著經,可眼皮底下那雙眼珠子卻輕輕轉了轉,他的目光最先看向走在最前面的太孫朱雄英。
隊伍浩浩蕩蕩,白幡翻卷,鑾駕的傘蓋在松柏間時隱時現。
他的目光在朱雄英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後面。
朱棣走在太孫之後、百官之前,步履沉穩,面上哀而不慟,悲而不亂。
那年輕和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木魚聲幾不可察地頓了一拍,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他重新閉上眼,嘴裡念著經文,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誦經時偶爾的走神。
沒有人注意到他。
一百多個和尚坐在一起,人人都在念經敲魚,誰會去盯一個無名小僧的眼皮子?
隊伍繼續往前走,僧人們依舊誦經,梵音隨著山風飄散在松柏林間。
謁陵大典至此結束。
朱棣跟隨太孫回到應天之後,便安安分分地待在了舊燕王府別院裡。
他每日的生活很簡單。
早起用膳,然後入宮,有時去奉天殿找大哥朱標說話,有時去東宮坐坐,跟朱雄英聊幾句。
午膳大多在宮裡用,吃完便回別院。
下午在書房看會兒書,或者在院子裡走走。
晚間早早歇了。
他不主動提回高麗的事,也不問朝廷什麼時候讓他走。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表現得從容、守禮、不驕不躁。
天子不說讓他走,他便安心待著。
這在朱棣看來是最穩妥的。
從謁陵那日算起,到第九天的時候,朱棣已經有些習慣了這種日子。
第九日這天下午,朱棣從宮裡回來,進了舊燕王府的書房。
他在書案後坐下,拿起一本《漢書》翻看。
正在看書時,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孩子的聲音,又脆又亮。
「咱們為什麼不去熱鬧的街上,非要跑到這裡來……」
朱棣一愣。
他的舊燕王府雖然不像大燕城的燕王府那樣戒備森嚴,可到底也是皇家別院,門口的護衛和內侍都是宮裡派來的。
一個孩子跑到他的書房外頭,這不應該。
他正要起身去看看,又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辦點事,咱們就去逛街。」
這是他父皇的聲音。
朱棣趕忙起身,朝書房門口走去。
「哎,祖爺爺,咱們看誰來著?」孩子又問道。
「這是你四爺爺的院子。」
「四爺爺?」孩子的聲音里滿是疑惑:「祖爺爺,那孫兒到底有多少個爺爺呀?有爺爺,二爺爺,有三爺爺,怎麼又出來個四爺爺?」
蒼老的聲音笑了一聲:「實際上挺多的,不過,你就認你二爺爺、三爺爺、四爺爺,還有五爺爺。其他的都不用認。」
朱棣已經快步走到了書房門前,伸手推開房門,正見到朱元璋牽著太孫的嫡長子朱文垣朝他書房走來。
怪不得護衛沒有人阻攔了。
朱棣顧不得多想,快步走下台階:「兒臣朱棣,參見父皇!父皇駕臨,兒臣未能遠迎,請父皇恕罪!」
朱元璋擺了擺手:「起來吧。沒讓人通報,就是想來看看你。」
朱棣站起身來,側身讓到一旁。
朱元璋牽著小娃娃往台階上走,小娃娃一邊走一邊打量著朱棣。
三個人進了書房,朱元璋徑直走到書案後面,拉過朱棣方才坐的那把椅子,坐了下來。
他把朱文垣抱起來,擱在膝頭。
朱文垣坐在朱元璋懷裡,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朱棣看。
朱棣站在一旁,微微躬身,雙手垂在身前,等著父親開口。
朱元璋還沒說話,小娃娃先開口了。
「你就是燕王?是我的四爺爺。」
朱棣一愣,隨即點了點頭:「是,我就是燕王。」
「可是你長得怎麼跟我爺爺一點都不像?你……你還怪好看的……」
朱棣被這孩子一番話說得有些哭笑不得。
朱元璋開了口:「搬個凳子,坐對面。」
「是,父皇。」
朱棣搬了把椅子,擱在書案對面,端端正正坐好。
雙手擱在膝上,腰背挺直,等著父親開口。
朱元璋抱著重孫,靠在椅背上,先開了口:「你回來這些天,過的怎麼樣?」
「回父皇,一切都好。」
「累不累。」
「兒臣不累。」
「哎,不累就好,就怕你累了,乏了,不願……罷了,高麗跟北平,有什麼不同?」
朱棣想了想,答道:「北平是舊元故都,是北方重鎮。高麗則是新附之地,山川阻隔,百姓貧弱,百廢待興。不過高麗靠海,通了海路,商貨往來便利,兒臣這兩年在那裡設了海口,修了碼頭,遼東和山東的商船往來漸多。假以時日,高麗也能自給自足。」
朱元璋聽著,點了點頭。
「你大哥跟咱說了,你想請朝廷往高麗派駐流官。這個想法不錯。」他頓了頓,「咱在那裡設一個布政使司吧,管民政。你意下如何?」
「父皇聖明。」朱棣躬身道,「兒臣回去之後,便著手準備接洽流官進駐的事宜。」
朱元璋又「嗯」了一聲,忽然話鋒一轉:「老四,你這次回來,看到太孫了吧?」
「是,兒臣看到了。太孫殿下又長高了,身子也壯實了,比從前更加沉穩。」
「太孫壯實了。」朱元璋重複了一遍,低頭看了看膝頭的朱文垣,「你父皇這一生,不容易啊。像你這麼大年紀的時候,你父皇在幹什麼?在打仗,在跟陳友諒拼命,在跟張士誠周旋。」
「好不容易開創了基業,留給你們這些子孫。」
「讓你們能夠有富貴享,你們可要知足啊,老四,你聽懂咱說什麼了嗎?」
朱棣臉上的神色微微一變。
他站起身,重新跪下,伏地道:「父皇,兒臣明白。父皇開創的基業來之不易,兒臣定當以死守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