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聽完這些錦衣衛的話後。
「哼哼……哼哼哼。」
幾聲冷笑沉沉落於殿中，寒涼刺骨。
內侍垂立一側，心頭驟然一緊，滿頭霧水，而跪在地上匯報的錦衣衛，也都懵了。
陛下的這幾聲冷哼，聽著怎麼那麼嚇人呢。
所有人皆如實稟報，燕王並無半分失禮僭越，無半分狂悖傲慢，已然無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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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無人敢揣測帝王心思，更無人敢多言半句。
朱元璋冷眼掃過階下眾人，語氣淡漠：「行了，都退下吧。」
「遵旨！」
一眾錦衣衛重重叩首，起身之後輕步躬身，依次退出殿外，不敢有半分拖沓。
厚重殿門緩緩合攏，隔絕內外聲響，偌大坤寧宮，只剩朱元璋孤身一人。
「老四啊，你是真老實呢，還是裝老實。」
「罷了罷了，不管是真老實，還是裝老實，只要能裝一輩子，也就那麼回事了。」
「老四啊老四……但願你往後一生，都能像今日這般老實守禮……」
朱元璋閉目長嘆，心中自有權衡。
這也就是老四是他跟馬皇后的兒子，要是換成其他嬪妃所出的皇子，讓他有了些許懷疑，心生了忌憚，覺得這皇子有可能影響到自己定下來的大明傳承。
但有沒有證據什麼的，無所謂，直接就給辦了……
不是說直接殺了兒子，老朱是個正常人，沒有殺兒子的習慣，但讓他成為普通人，在鳳陽種一輩子地，那是輕輕鬆鬆的。
雖然朱棣讓此時的朱元璋有些不安。
可人家現階段沒有什麼錯。
在加上他相信自己的太子，相信自己的太孫。
標兒能鎮諸王，雄英能馭天下。
父子兩代儲君，足以穩壓宗室、穩固江山。
可信任歸信任，敲打制衡，絕不能少，朱元璋此時已經下定決心，在朱棣離開應天之前，好好的給他上一課……
一夜轉瞬即逝。
次日天明，禮部尚書親自入宮遞上吉時奏疏，欽天監擇定良辰，兩日後，燕王，桂王詣孝陵哭臨謁陵。
隨後，朱標旨意即刻頒下，傳至宮外別院，令歸國奔喪的燕王朱棣、桂王朱守謙，兩日後隨太孫朱雄英一同前往孝陵，祭拜孝慈高皇后。
接下來兩日閒暇，京師氛圍鬆弛幾分。
白日無事，朱守謙閒來無事，便約著李景隆結伴同往京營。
二人皆是沙場舊友，情誼深重。
李景隆身為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執掌京營操練、衛所諸事，帶著朱守謙穿行軍營校場，觀兵士操練、看甲冑軍械、敘舊日沙場崢嶸，當然，他們兩個人湊在一起，私底下也幹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這就暫且不表……
而朱棣還是老老實實，每日準時入宮。
主要是找大哥聊天。
入宮之時，他亦數次偶遇朱雄英，還曾見過朱雄英的嫡長子朱文垣。
朱棣看著自己老父親跟朱文垣說話的樣子，像是見到了一個陌生人。
朱棣心中愈發感慨東宮根基穩固、太孫子嗣昌盛，大明後繼有人啊，當然，在這一刻，他又想到了那個被他在月黑風高夜，殺死的瘋癲和尚……沒有懷念，只有後悔，沒有在見到姚廣孝的第一面，便把他宰了……
兩日時光一晃而過。
謁陵吉日如期而至。
是日天朗氣清，長空澄澈，鐘山肅穆。
依洪武高皇后喪禮定製，宗室哭臨謁陵，全員素衰成服。
朱雄英身為主祭太孫，身著重孝斬衰，白麻布衰服無彩無飾，頭著麻布孝巾，腰系三寸麻絰，足著素布白鞋，端容肅目，氣度雍容。
燕王朱棣、桂王朱守謙身為宗室藩王，依制服齊衰重孝，麻衣素冠、束麻系絰，一身素白，肅穆莊重。
隨行文武百官、勛貴朝臣、孝陵衛值守軍士、祠祭署禮官，盡數素服烏紗、黑角束帶，列隊隨行，無人敢著半分艷色。
辰時三刻，儀仗齊備，隊列整肅。
太孫鑾駕先行，兩王隨行，百官列次，軍士護道，浩浩蕩蕩的祭拜隊伍自皇城而出，直奔赴鐘山孝陵。
一路之上，街巷淨空、百姓避讓，整座應天城肅穆無聲，唯有儀仗車馬輕響、軍士步履整齊。
行至鐘山腳下，神道綿長，兩側石像生靜靜肅立，石馬、石象、石翁仲森然排列，蒼松翠柏漫山遍野，陰風穿林，滿目淒寂。
隊伍依禮止步，眾人依次下馬，徒步沿神道步入陵園區。
祠祭署禮官高聲唱禮，聲響清朗，貫徹山林：「就位……行禮……」
朱雄英率先步入享殿主位，立於孝慈高皇后神位之前，神色悲戚、身姿端正。
朱棣、朱守謙分列左右陪祭位，垂首肅立，恭謹候禮。
禮官再唱：「上香！奠帛！進爵！」
朱雄英抬手，親自接過三炷御香，鄭重高舉，躬身上香，三揖三拜，感念皇祖母慈愛恩德，追憶幼時坤寧宮承歡舊事，眼底悲意深重……
中國人自古以外，最為重視的就是祭祀……尋常百姓家如此，皇家也是一樣，只是略顯繁瑣。
朱雄英奠獻帛書、醴酒，儀程一絲不苟，盡遵皇家禮制。
待太孫禮畢，左右藩王依次行禮。
朱棣上前，恭謹上香、躬身跪拜，動作沉穩肅穆、哀而不慟、悲而不亂，始終自持藩王儀度。
實際上，朱棣內心是悲痛不堪的，不過，他卻沒有嚎啕大哭……
可是輪到朱守謙之時，終究是性情直率、藏不住心緒。
他自幼受馬皇后撫育疼愛，數載隔海漂泊、遠離故土，心中藏愧、藏憾、藏思……
此刻立於神位之前，看著殿中肅穆靈位，往昔皇奶奶慈愛面容歷歷在目，積壓數年的思念、愧疚、遺憾盡數爆發。
雙膝重重跪地，頭顱俯伏於地，瞬間淚崩，放聲大哭。
哭聲悲切悽厲，穿透松柏山林，滿是遲來的悔恨與無盡哀思。
「皇奶奶……孫兒來晚了……孫兒不孝……」
聲聲哽咽，肩頭劇烈顫抖，數年域外風霜漂泊、骨肉別離之苦，盡數化作此刻淚水……
殿外百官垂首默哀。
禮官高聲唱贊，行五拜三叩之大禮，全員依禮跪拜、起身，往復儀程，分毫未亂。
整場謁陵大典，規制森嚴、禮數周全，全然遵循喪禮正統儀軌……
而這邊大明朝的官員，兩位親王，以及太孫殿下在享陵祭拜，在最外圍一群和尚正在念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