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景隆眼中,燕王依舊是當年那個英挺果決的四皇子,歲月雖添風霜,風骨卻未有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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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側身,抬手引道:「四叔要在打趣侄兒,快,燕王殿下,請。」
朱棣笑著點了點頭,隨後抬步,跟著李景隆踏入雅間之內。
屋內燈火搖曳,酒香漫溢。
朱守謙一見朱棣進門,當即起身相迎。
朱雄英原本安坐主位,見狀也作勢起身。
朱棣看到朱雄英要起身迎接自己,當下腳步加快,在朱雄英還徹底起來的時候,連忙躬身,對著朱雄英深深一禮:「臣朱棣,參見太孫殿下。」
行了禮後,朱雄英也徹底站起身來。
朱雄英親手將四叔扶起來,聲音從容溫和:「四叔不必多禮,今夜私宴,不必拘守朝堂禮數,坐吧。」
「謝太孫殿下。」
眾人依次落座,朱棣剛坐下,李景隆便起身斟酒。
給燕王倒上酒後,朱雄英端起酒盞,目光落在朱棣身上,緩緩開口:「四叔,這些年,你自高麗遞來的奏疏,我與父親,皇爺爺都細細讀過。你鎮撫高麗,地方安定,數年之間並無大亂,可見四叔確有守土安疆之大才。」
朱棣聞言,微微欠身,謙遜回道:「太孫謬讚。高麗能安穩至今,並非臣一人之功。」
「當年是太孫舉薦臣前往,乃是殿下識人之明。」
「其次,若無大明源源不斷的糧草軍械支撐,若無朝廷在後方統籌調度,臣縱有幾分心力,也難支撐這一方新土。」
「功勞,當歸於朝廷,歸於太孫。」
朱棣這番話說的可是滴水不漏。
朱雄英含笑點頭,舉杯微傾,目光溫和坦蕩:「四叔太過謙了。鎮守高麗、安定新疆,寒暑不避、歲歲戍邊,皆是實打實的功勞。來,這一杯,我敬四叔勞苦。」
朱棣神色恭謹,連忙抬手舉盞:「謝太孫殿下。」
兩隻玉杯輕輕相觸,發出清脆輕響。
二人各執杯一飲而盡,醇冽酒水入喉,溫潤落腹。
剛放下酒杯,一旁的李景隆已然起身,雙手端著酒盞,姿態恭敬。
「燕王殿下跨海歸朝,數年鎮撫高麗,穩固大明海疆,勞苦功高。小子敬殿下一杯!侄兒敬四叔一杯。」
朱棣微微頷首,不驕不躁,抬手舉杯與他對飲一杯。
一杯方盡,身側的朱守謙也按捺不住,端起滿杯酒水,也要找著老四喝酒。
燕王也是來者不拒。
席間氛圍愈發鬆弛融洽,李景隆和朱守謙兩人就開始議過往了。
他們說了土木堡遇險,又說了跟著藍玉的捕魚兒海之戰,說得熱熱鬧鬧。
朱棣坐在旁邊,除了聽到土木堡的事情後,臉色有些波動,其餘之時,嘴角一直都掛著淡淡的笑。
朱雄英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聽他們說話,偶爾笑一笑,偶爾看一眼朱棣。
酒過幾巡,朱守謙明顯上頭了。
他趴在桌上,拉著李景隆的袖子,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
李景隆也喝了不少,可到底比朱守謙穩些,還能坐得住。
一席酒宴,說說笑笑,直至夜色深沉、星月高懸,方才散席。
南市樓清場撤衛,值守錦衣衛盡數褪去,喧鬧散盡,重歸寂靜。
眾人各自登車,朱棣、朱守謙二人被安置在皇城之外、閒置的舊燕王府別院居住。
這座別院規制恢弘本就是朱棣早年在應天的居所,他對此熟悉無比。
入夜風涼,庭院寂靜。
一路酒意上頭、身心鬆弛的朱守謙,沾床便沉沉睡去,不多時便鼾聲大作,連日趕路奔波、盡數在酣眠中卸下。
唯獨朱棣,回到了他舊時的府邸,卻是毫無睡意。
他獨自踱步走出臥房,立在庭院月台之下。
皓月當空,清輝灑滿整座舊宅,亭台花木、石階迴廊,皆是他年少時無比熟悉的模樣。
應天是他出生長大、讀書習武、度過整個少年時代的故土,是他記憶里最溫暖安穩的家。
可這次從高麗歸來,立在明月之下,晚風拂身,他心底卻翻湧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陌生感。
物是人非,庭院依舊,心境早已天差地別。
從前他是皇家四子、自在皇子,無拘無束……
如今他是遠鎮域外、手握重兵的藩王,隔海封疆、權重一方。
自此次歸朝踏入皇宮,見到自己父親的那一刻,他便敏銳察覺到,父皇看向他的眼神、對待他的態度,全然不同往昔。
那份深藏的審視、刻意的疏離、不動聲色的提防,較之往年,濃烈數倍。
父皇,對他有些想法啊。
晚風蕭瑟,月色寒涼。
朱棣負手立在月下,眼底溫和盡數斂去,只剩一片沉沉幽邃。
這偌大應天,生他養他的故土,如今,竟讓他覺得無比生疏、步步皆慎。
當然,朱棣的感覺非常對。
就在他在看月亮的時候,他父親朱元璋可沒有閒著,正在坤寧宮中,聽著內侍的稟告。
而坤寧宮外還跪著十幾個錦衣衛,這些人剛剛參與了的保護太孫殿下的任務。
原來,在朱棣幾人喝酒的時候,負責安保的錦衣衛都悄悄留意著雅間中的對話,在酒宴結束後,立馬整理成小冊子送到了宮裡面。
從朱雄英誇讚朱棣守土有功,到朱棣謙卑推功、盡數歸於朝廷……
從李景隆敬酒恭賀,到朱守謙酒後閒談域外瑣事 ,席間說的話,無一遺漏。
內侍念著,朱元璋靜靜聽著,神色平淡,不言不語,眼底沉沉無波。
內侍將整場酒宴始末盡數說完,殿內陷入短暫寂靜。
終於,朱元璋緩緩抬眼,嗓音沙啞蒼老:「把外面的人叫進來,咱還有個問題要問。」
內侍應是,隨後,緩慢退下。
不一會兒,數名錦衣衛進入宮殿,他們剛剛跪下,便聽到天子開口詢問。
「咱問你們,整場宴席之上,燕王的語氣,可有半分對太孫不敬、失禮、僭越之處?」
數名錦衣衛趕忙答道:「回陛下,絕無半分不敬!」
「燕王殿下自始至終,姿態恭謹、言辭謙卑,對太孫禮數周全、恭敬至極。無半句狂言、無半句逾矩、無半分藩王驕縱跋扈之態,全程恪守臣禮、毫無失禮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