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底。
中原大地早已是風聲鶴唳、山河震盪,大明朝廷全面打擊基層官員怠政,不作為,瞎作為的整風運動,錦衣衛緹騎遍歷天下、砍頭,流放、記過、貶黜日夜不停,大明內地基層官場人人待罪、戶戶惶恐,血色肅貪席捲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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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萬里之外的高麗,卻是截然相反的一派安穩靜好局面,當然,這種安穩靜好的感覺是屬於當官的。
高麗這麼多年,沒有出現那麼大的亂子,一直都那麼穩,那全是燕王朱棣首功。
而桂王朱守謙,說白了,不添亂就是在立功。
朱棣作為大明鎮守高麗的第一位親王,亦是實打實的域外第一藩,手段殺伐果斷,想在他治下弄些有的沒的,那就是在茅房裡打燈籠,找死……
他手握重兵,鎮住高麗殘餘舊部、震懾豪族、壓制地方暗流,但凡有私藏兵器、聚眾結黨、陽奉陰違、煽動民心者,從不姑息,一律鐵腕鎮壓,殺伐立威,絕不給這片新土半點作亂的餘地……
這麼多年了,皆是如此。
武烈之外,安撫之道,這些雜七雜八上不了台面的柔和手段,朱棣也不屑於去用。
朱棣非常清楚,他是來管理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百姓,他千里迢迢過來,可不是為了給這些人講道理的。
現在高麗全境能養活大明的軍戶,士兵,可全都是要用暴力手段完成的……徵收糧稅財物的底層小吏,可都是土生土長的高麗人,他們在徵收糧稅的時候,那可是相當沒有底線……
而這段時間的朱棣,包括王妃徐若雲都是非常高興的。
因為他們家有出息的大兒子回來過年了。
洪武二十五年,臘月初。
朱高熾到的那一天,天陰著,海風裹著濕冷從城頭灌進來。
燕王府門前沒有儀仗,沒有鼓樂,車簾掀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扶著車轅慢慢往下挪,腳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差點沒站穩。
燕王妃徐若雲已經站在府門口等了半個時辰。
她看見那個胖乎乎的身影從車上下來,嘴唇抖了兩下,眼淚奪眶而出。
她快步走下台階,盯著自己的大兒子,左看看,右看看,一邊哭一邊看,臉上全是淚,嘴角卻往上彎著。
兩年多沒見了。
朱高熾被母親摟著,一動不動,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娘,兒子回來了。」
朱棣站在府門台階上,背著手。
他看著妻子抱著兒子哭,什麼話也沒說。
等徐若雲哭了一陣,鬆開手,抹著眼淚打量兒子的時候,朱棣才開口。
「老大,回來了。」
聲音跟平常一般,甚至還故意裝出幾分高冷范。
朱高熾側過臉,看向台階上的父親。
朱棣站在門楣的陰影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聲音也聽不出什麼起伏。
「爹,我回來了。」
就這樣,燕王一家團聚了。
自抵達大燕城、住進燕王府那日起,一直到新年過完、正月過完,朱高熾整整兩個多月,半步王府大門都未曾踏出。
一路從應天遠赴高麗,風雪兼程、千里跋涉、日夜顛簸。
他本就體態豐腴、不耐奔波勞頓,這一趟長路耗盡了所有精氣神,身子疲乏至極。
故而這段時日,他安心居於王府之內。
這段團圓歲月,溫情脈脈,安穩至極。
燕王妃徐若雲對長子的疼愛與思念,直白熱烈、淋漓盡致。
整整兩月,王府後廚所有特聘名廚、專人膳役,盡數隻負責伺候府中下人、護衛僕役的飯食。
燕王府一家的正餐膳食,全程由徐若雲親自下廚打理,用這種方式表達著一個母親對兒子強烈的愛。
而燕王朱棣的父愛卻不那麼熱烈,但也是在含蓄的表達出來。
在朱高熾沒回來之前,朱棣幾乎日日外出……
或策馬進山涉獵,或親赴邊防要塞、查看地形,或入軍營校場、觀摩士兵操練、他是一個閒不下來的人。
王府從來困不住他,他的身影,大半時日都飄在府外。
可自從朱高熾歸來之後,整整兩個多月,朱棣跟朱高熾一樣,一次王府都未曾出過。
所有往日必做的外出事宜,盡數停罷。
之前他都是出去看,現在呢,都是外面人進來匯報……
他沒有賞賜寶刀、沒有贈予寶馬、沒有溫情叮囑、沒有半句軟語,可所有人都能看懂,他用停下所有愛好、收斂所有野性、閉門居家相守的方式,默默陪著久別歸來的長子……
朱高熾心中通透,亦十分享受這般歲月。
時光緩緩流淌,轉眼便到二月底。
高麗大地寒意漸退,春風回暖,天地日漸溫和,不復冬日酷寒凜冽。
一日晚膳過後,闔家靜坐廳堂,燈火柔和、庭院安寧。
朱高熾思慮片刻,對著端坐主位的朱棣說道:「父王,近日天氣回暖,寒意盡消。兒臣思慮許久,依宗室禮數,我當前往開城,拜見桂王大哥一番,盡同輩親誼之禮。」
朱棣聞言,微微頷首,神色淡然:「理應如此。」
一旁的徐若雲聽聞,立刻抬眸,帶著幾分牽掛不舍,輕聲問道:「你此番前去,要去幾日啊。」
朱高熾溫和答道:「兒臣打算到了開城,拜會敘誼完畢,停留一日便返程。只是路途遠近未知,不知需要幾日。」
說著,朱高熾看向自己父親。
這地方他老子熟。
「要是我去的話,兩三日,你嗎,六七日吧。」朱棣看了一眼自己大兒子的身材,隨後開口說道。
話音剛落,一旁年幼的朱高煦、朱高燧聽得新鮮熱鬧,立刻湊上前來,滿臉期盼,紛紛嚷嚷著要跟著大哥一同前往開城。
朱棣目光掃過兩個兒子,當即定奪:「高煦年歲稍長,可隨你大哥同行。高燧年紀尚幼,便不必去了。」
朱高煦高興的直蹦達。
而被駁回的朱高燧滿心委屈,立刻跑到徐若雲身側撒嬌纏磨,想要母親求情。
可徐若雲心中有數,知曉路途勞頓、外出需穩,並未依著幼子撒嬌胡鬧,輕聲安撫幾句,終究遵從朱棣的安排。
一夜無話,府中悄然籌備,朱棣親自過問,整備儀仗護衛……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朱高熾帶著自己的二弟,朱高煦出發了。
不過,排場十足啊。
他們兩兄弟乘坐的馬車周遭,三百全副甲冑的精銳騎兵護送……
三百全副武裝的甲士騎兵,燕王朱棣出行,他自己都不用這種排面。
這般盛大浩蕩的出行陣仗,瞬間驚動整座大燕城。
沿街百姓、往來攤販、行路民眾盡數駐足圍觀,人人瞠目結舌、滿心驚駭……這不會是要出去打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