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朝會散後,大明朝的太子朱標,與他的兒子,實際意義上的大明朝三號人物朱雄英商討一番後,便代朱元璋擬了一道旨意。
旨意不長,措辭卻極重。
大意是:天下各府州縣,凡有養濟院之處,限三月之內,由錦衣衛會同吏部逐一核查。
現任主官須將洪武五年以來養濟院的所有帳目、名冊、糧米布匹支出,全部封存備查。
有敢隱匿、銷毀、轉移者,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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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查結果將分三等處置:貧弱無力者記過留任;庸碌怠政者革職流放;貪墨枉法者斬首抄家。
這道旨意通過驛傳系統,以最快的速度向天下各府州縣傳發。
從應天到蘇州,一天半。
到杭州,兩天。
到鳳陽、廬州,兩天半。
到更遠的山東、河南、湖廣,五天到七天。
到西南的四川、雲南,到西北的陝西、甘肅,到偏遠的遼東、廣西,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
旨意傳到哪裡,哪裡便炸了鍋。
松江府華亭縣的知縣陳謙接到旨意時,正在審一樁田產糾紛。
他看完旨意,把那兩個打官司的百姓草草打發走了,然後前往養濟院,好傢夥,真是冷清啊。
誰都沒告訴他,當縣令還要管這事啊。
我當官才半年啊啊……讓他封存帳目,可帳目有沒有自己現在都不清楚,怎麼封存。
當下,他只能先行前往本縣的養濟院看看,帳目,回來再找……
鳳陽府泗州的知州劉大年不是正經科舉出身,他是從吏到官的的從政經歷。
從洪武初年就在泗州工作,因為是在龍興之地上班,老朱都認識他。
接到密旨那天,他正在巡田,回到州衙看完旨意,頭懵了一下。
然後,就找到專門負責養濟院的官吏問他:「咱泗州的養濟院,現在什麼模樣?」
「回老爺,那院子洪武五年修的,到現在二十一年了,中間就沒大修過。前年大雨沖塌了半邊圍牆,還是下邊人湊了錢補上的。」
「帳目呢?」
「帳目倒是有一本,可洪武十年的和洪武十五年的已經找不著了。剩下那幾本,記得也是稀里糊塗。前任的幾位老爺都沒怎麼管這事。」
劉大年沉默了一會兒。
「去,把養濟院那幾間破屋子收拾收拾,該補的補,該修的修。」
那小吏明顯已經知道了旨意,猶豫了一下:「老爺,這臨時抱佛腳,能管用嗎?」
「管不管用,先抱了再說。」
「咱這泗州窮,府庫里比咱臉都乾淨。咱也沒用過養濟院的明目,給自己張羅花的咱問心無愧。可這二十來年,咱也沒把這事辦好。該記過就記過,該罰俸就罰俸,該流放就流放咱認,可要是把咱的八十歲的老娘也流放到遼東去,咱就要喊冤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願陛下和太子殿下,還講些道理。」
從洪武二十五年的正月,到二月,天下各府州縣的官員,大多在恐慌中度過。
有人連夜翻出舊帳,一筆一筆地對。
有人四處打聽應天那邊的消息,想知道第一批被抓的都是些什麼人。
有人已經開始收拾細軟,把家眷往鄉下送。
旨意上說的明明白白,三等論罪。
最輕亦是吏部記名記過、罰俸貶黜、留任觀察,中等便是革職流放、永不錄用,最重者主官處斬、梟首示眾,全家老小抄沒流放、永世不得還鄉。
一時間,天下州縣官吏徹底陷入無盡的惶惶不安之中。
無人知曉自己屬於哪一檔罪責。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瞬間席捲大明所有基層官場。
無數官員日日照常升堂理事、審案辦公、處理糧稅,表面一如往常、沉穩淡定,可心底時時刻刻懸著一塊千斤重石,日夜煎熬、寢食難安。
白日強裝鎮定處置公務,夜裡輾轉難眠、徹夜心驚,反覆回想自己歷年帳目、歷年政績、歷年瞞報疏漏。
有那心存僥倖、自作聰明的地方官,暗自寬慰自己:法不責眾,天下一千餘州縣,積弊遍地、無人清白,朝廷斷然不可能一次性盡數清算、盡數查辦,終究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把他們這些縣令知州都抓了,那下面可不就亂套了,刁民誰來管,糧稅誰來收……
當然也有些也官吏,慌忙亡羊補牢。
倉促收攏街頭孤寡流民、臨時修繕破敗院落、連夜補造虛假名冊、胡亂填報錢糧消耗,試圖遮掩歷年積弊、矇混過關。
不過他們不清楚,錦衣衛已經在全國範圍內,用了大半年的時間暗察了一番。
所有虛實、朝廷早已一清二楚。
臨時補救,不過是自欺欺人。
從正月下詔,到三月偏遠州縣盡數接旨,整整兩月,大明基層官場無人安眠、無人心安,舉國惶惶、人人驚懼。
應天府周邊的幾個府,最先開始抓人。
二月中旬,蘇州府同知、通判、經歷司經歷,一共七人,被錦衣衛從衙門裡當眾帶走。
距離他們上一任的蘇州知府張亨被太子懲處,只過去了四個月。
松江府華亭縣知縣陳謙被押赴應天……鳳陽府泗州知州劉大年被抓入京……
從正月到三月,錦衣衛從全國各地陸續押回一百餘名州縣官員。
其中三十六人被歸入第三檔,判了斬刑,其五百餘名家眷,不管老少,皆流放遼東……
八十多人被歸入第二檔,革職流放,家眷放歸原籍……
而第一檔的就只有吏部記過,人還在任上呆著。
朱雄英這幾個月幾乎沒有歇過。
雖然是天子拍板,太子同意,但這個案件的督辦人實際上是朱雄英。
這場養奉案,他們老朱家三代都參與了,若是後世的史書,歷史愛好者對這場針對基層官員的案件來了一場輿論清算,暴君的名諱,朱元璋,朱標,朱雄英爺孫三人,誰也跑不掉,都他媽參與了。
作為督辦人的朱雄英當然沒有時間去一個個審問壓到應天的官員,下面錦衣衛,聯合三司會審,錦衣衛舉證,三司審理而後定性。
最後再將審訊的卷宗,以及錦衣衛調查的證據,呈送到太孫殿下處,由朱雄英最終裁定……將其劃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