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家抓人辦案,那可不是給你開玩笑的。
是要死人的。
是要死很多很多人的。
不過,這次明顯跟往常不一樣。
過往洪武朝大案,胡惟庸案牽連雖廣、殺戮雖重,可終究只局限於京官、中書省臣、朝中勛貴,禍亂止於朝堂中樞,從未真正下沉到天下州縣。
天下一千餘府、州、縣,基層官吏大多尚能置身事外,只聞朝堂血腥,不沾自身禍福。
可今日這場養濟院大案,完全不同。
此案根植洪武祖制,始於洪武五年天下通令,是當今天子親自定下的恤孤善政,覆蓋九州所有州縣,一縣一查、一府一清、無處可避、無人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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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大明朝開國以來,第一次徹查全國基層官吏的超級大案。
朝堂勛貴、五府都督、侯伯將帥,此刻暗自鬆了一絲微氣。
在他們眼裡,這場風暴刮的是文官、刮的是州縣縣令、佐官、地方鄉紳,與勛貴集團毫無瓜葛。
殿中無數道目光悄然偏移,齊刷刷落在西側御座的太孫朱雄英身上。
太子定性此案、天子拍板定論,朝野風波已定,驚天殺戮將至,可三代目,此時的太孫殿下,卻是一言不發。
哎……
一言不發,便是沉默。
沉默,便是默許。
而此時的朱雄英面無表情,他心中清楚,這件案子,對於未來十年,二十年的基層吏治,這算是一樁好事,對於真正的孤寡百姓,也是一件大好事。
他沒有理由去組織一場有著正當目的的運動,即便這場運動,可能會在運動的過程中,給某些無辜的人造成災難……他需要做的就是,在這場大案運動的過程中,時刻盯著,別讓他拐了歪……
對於這個案子怎麼查,怎麼定罪,作為核心參與者的朱雄英很清楚。
朱元璋與朱標早已暗中記帳半年,天下各州府、各縣衙的虛實優劣、貪廉惰勤、功過罪責,早已分門別類、清清楚楚、備案在冊。
朝廷依實情定三檔罪責,絕不籠統濫殺,卻也絕不姑息半分:第一檔,貧弱無奈、力不能及者。
多為西南、西北貧瘠州縣,府庫空虛、錢糧匱乏、土地貧瘠、民生困苦。地方縣令盡心履職、未曾貪墨、未曾剋扣糧米、未曾舞弊作假,只是州縣實在窮困,無力足額興辦養濟院、收納孤寡、供給糧布。
此類官員,無貪腐之罪,卻有惰政、履職不力之過。
朝廷裁定:吏部記名記過,存檔備案,罰俸半年,留任觀效,下季再查,仍無改善即刻貶黜。
這是太子朱標極力保全的一批人,仁政寬宥,體恤地方疾苦,不枉良吏、不寒人心。
第二檔,庸碌怠政、敷衍欺瞞者。
州縣不窮、府庫有餘、錢糧充足,地方官吏卻心存懈怠、懶於政事、敷衍朝廷。
平日對養濟院置之不理,孤寡流民凍餓街頭,官府視而不見,朝廷暗訪核查,便臨時抱佛腳,倉促收攏流民、作假名冊。
此類官吏,無直接貪墨死罪,卻有欺君誤國、怠政害民重罪。
朝廷裁定:盡數革職、流放邊地,不過這些罪責在仁厚的太子殿下那裡,禍不及家兒,他老人家金口玉言,在天子面前說了句,此列官員家眷不連坐。
朱元璋當即同意。
第三檔,貪墨枉法、罪無可赦者。
此輩最為惡劣,身居富庶州縣,手握充足錢糧,卻喪盡天良、魚肉孤寡。
按照養奉院名目留存的恤孤糧米、布匹、柴薪銀兩,盡數被其剋扣私吞、層層瓜分。
本該收容鰥寡孤獨、廢疾無依的養濟大院,空空蕩蕩、蛛網叢生。
真正的貧苦老者、殘病流民,寒冬臘月蜷縮破廟街頭,凍餓垂死、無人過問。
而養濟院的空置房舍,盡數被縣令、主簿、衙役胥吏私占,收納閒散無賴,冒領朝廷月糧歲布,年年貪墨、歲歲斂財,把天子仁政,變成自家斂財的私囊。
更有甚者,腰纏肥銀、腦滿腸肥,日日宴樂奢靡,卻任由治下孤寡凍死餓死。
對此輩,朱元璋只有四字定論:罪無可赦!
朝廷嚴令:主官即刻處斬、梟首示眾,佐官連坐重刑,全家老小盡數抄沒,流放遼東苦寒之地,永世不得歸鄉!
三檔罪責,涇渭分明,條理森嚴,殺伐凜冽……
「爾等記牢!自今日起,天下養濟院一案,徹查到底!」
話音落下,滿朝文武無人敢立,齊齊雙膝跪倒,滿殿袍服伏地,黑壓壓一片,顫聲叩拜:「臣等遵旨!」
眾人退出奉天殿侯,諸多文官臉色都是極其難堪。
六部堂官走在宮道上,臉色一個比一個沉。
那些在地方上有根基的、子弟在州縣任官的、門生故舊遍布州府的,此刻心裡都在飛快地盤算,自己那一圈裡,到底有多少人經不起查……
要不要通個風,報個信。
算了,算了。
弄不好,陛下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前把這事說出來,就是為了讓下面人有機會,有時間通風報信的。
他老人家想一網打盡……
朝會散了。
百官退了。
原本應該處理政務的朱元璋,卻在朱標,朱雄英的躬身相送下,也離開了奉天殿,帶著隨從內侍,往坤寧宮走去。
馬皇后喪期二十七日,除喪五日。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的了。
可朱元璋心底的悲慟非但沒有消減,反而一日比一日深重。
初喪之時,是猝然離世的驚痛。
時日越久,是朝夕落空、餘生無伴的死寂寒涼。
整整一月,在夜晚的時候, 他未曾好好合過一次眼。
也唯有心神耗盡之時,他才能勉強靠著殘留的疲憊,進入坤寧宮睡一覺,補一補徹夜未眠的困頓。
馬皇后去世後,坤寧宮,這座大明的中宮便失去了她的主人。
可宮人們每日照常灑掃,炭火照常燒著,被褥照常鋪著,連她生前翻的那本《金剛經》都還擱在枕邊,翻到一半,再沒動過。
朱元璋走進去,在榻邊坐下,脫了鞋,慢慢躺了下去。
他枕著馬皇后枕過的枕頭,拉過她蓋過的被子,側過身來,面朝著她平時睡的那一側……
不一會兒,朱元璋便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