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一路哭,一路罵,一路往南狂奔。
隨從們在後面拼了命地追,追到最後只剩兩個人還跟著,其餘的都被甩在了半道上。
到了傍晚的時候,應天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線盡頭。
城門大開著,守城的甲士全都換了素白麻衣,頭裹白巾,腰系麻繩,拄著長槍立在兩側,一動不動。
進了城,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沿街的店鋪全關了門,門板上貼著白紙,有的還掛了白布。
偶爾有一兩個行人匆匆走過,也是低著頭、縮著肩,腳步極快,整座應天城像被抽去了魂,平日裡那股子熱騰騰的煙火氣全沒了,只剩下一片沉寂和淒寒。
朱樉騎在馬上,從空蕩蕩的長街上穿行而過。
到了宮門前,他翻身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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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扶著馬鞍站了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來。
守宮門的甲士也換了麻衣,見了他,無聲地躬身行禮,讓開了路。
朱樉大步往裡走。
可走了沒幾步,步子便慢了下來。
他的腿越來越沉,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要費盡全身的力氣。
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怕的。
也許都有。
整座皇宮掛滿了白幡。
廊下的宮燈全都蒙了白紗,光透出來是慘白色的,照在青磚地上,一片冷寂。
他低著頭往前走,忽然聽見前面有腳步聲。
抬頭一看,朱雄英正迎面走來。
他穿著一身粗麻孝衣,腰間繫著麻繩,頭上戴著白巾,眼底泛著青黑,顯然這兩日沒怎麼睡好。
「二叔,你回來了。」
朱樉看到前來迎接自己的朱雄英,往前踉蹌了一步,整個人朝朱雄英撲了過去,像一座山塌下來似的。
朱雄英趕緊伸手扶住他。
「二叔!」
「玉哥兒……」
「母后……母后她……真的……」
朱樉一直稱呼朱雄英為太孫殿下,而這個時候,他卻也變了口,跟自己的父親母親一樣,稱呼朱雄英為玉哥兒。
朱雄英看著他,眼眶也紅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二叔,我扶您進去。皇奶奶還在坤寧宮,父親母親和兩位姑姑都在守著。」
親耳聽到朱雄英的話,朱樉的腿徹底軟了。
他整個人幾乎掛在朱雄英身上,被半扶半架著朝坤寧宮走去。
他走一步,身子便往下墜一分,朱雄英便往上托一分。
叔侄二人就這樣一步一挪地往前走,誰也沒有再說話。
坤寧宮到了。
宮門上掛著素白的帘子,門楣上扎著白綢,兩盞白紗燈籠在風裡搖晃。
正殿已經布置成了靈堂。
正中停著馬皇后的梓宮,馬皇后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面容如生,嘴角還帶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梓宮四周擺滿了白菊和白燭,燭光搖曳,映得滿殿素白。
朱標跪在梓宮左側,身上穿著粗麻孝衣,腰間繫著麻繩,頭上戴著白巾。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睛是乾的……
常氏跪在他身後,臉上全是淚痕,已經哭得發不出聲來。
兩個公主跪在梓宮右側,寧國公主靠著妹妹的肩膀,慶國公主抱著姐姐的胳膊……
朱樉看見那口棺材,他掙開朱雄英的手,踉踉蹌蹌地撲上前去,「撲通」一聲跪倒在梓宮前。
他的膝蓋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疼得鑽心,可他渾然不覺。
他趴在棺材邊上,伸出手想去摸母后的臉,手指抖得厲害,碰了碰她的面頰,是涼的。
「母后……」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哭腔。
「母后!您怎麼就走了!」
「您怎麼不等等兒子!」
「兒子回來晚了!」
「兒子不該去鳳陽!兒子應該守在您身邊!」
「母后!您睜睜眼看看兒子啊!母后!」
「自己真的成了一個沒娘的孩子了。」
朱樉哭得像個孩子,哭得毫無顧忌,哭得滿殿的人都跟著掉淚……
常氏掩面而泣,兩個公主哭得更凶了……
朱標跪在一旁,看著自己的二弟趴在棺材上哭成那樣,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站起身,走到了朱樉的跟前,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朱樉的肩頭……
朱樉哭了好一陣,才慢慢止住……
許久,他慢慢站起身來,轉過頭,看向朱標。
「大哥,父皇呢?」
朱標聲音啞得厲害:「在奉天殿。你去看看吧。他這兩日,哎……去吧,好好寬慰一番父皇。」
奉天殿。
昏黃的光暈照在御案上,照在朱元璋的側臉上。
他坐在龍椅上,沒穿龍袍,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素袍,頭髮沒束,花白的髮絲散在肩頭,整個人像一夜間老了十歲,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殿中,不知道在看什麼。
朱樉走進去,在御案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爹,兒子回來了。」
朱元璋慢慢轉過頭來,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這幾日已經流幹了淚,只剩下一片死灰。
「回來了。」
朱樉跪在地上,看著父親那張蒼老的臉,心裏面也著實難受……
他是來安慰父親的,可他一開口,自己的聲音卻先帶了哭腔:「爹,您要節哀……」
朱元璋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去給你母后守靈吧。爹啊,沒啥事……」
洪武二十五年,臘月十六,大明國喪正式全面鋪開……
八百里加急傳遍天下九州,各布政司、各衛所、各藩王府盡數接旨。
天下所有藩王,無人敢有半分拖延、半分懈怠……盡數遵制,即刻啟程,前往應天奔喪。
不過,這裡面的燕王朱棣,桂王朱守謙卻因為遠在高麗,消息傳到他那裡,已經是年後了。
距離太遠,他們也趕不上送葬的隊伍,不過,卻也要遵守旨意,返回拜謁。
整個臘月,一直到了正旦日,到了洪武二十六年,整座應天城都沒有一絲過年的感覺。
整個應天城,乃至周邊的州城無一處敢張燈結彩,無一處敢宴樂歡慶。
舉國縞素,山河同悲。
二十七日喪期之內,文武百官朝夕哭臨、素服理政,朝野肅穆、萬事從簡。
百姓居家靜哀,街巷無歡、市井無聲。
待到二十七日服期滿,禮部擇定吉日,欽定葬儀,奉孝慈高皇后梓宮,歸葬紫金山孝陵。
下葬當日,天降微雪,山河素白,天地同哀。
太子,太孫,文武百官、在京勛貴、全城百姓、歸京諸王,盡數隨行送葬。
綿延數十里的送葬隊伍,白幡如雲、素衣似雪,哀樂震天、哭聲遍野。
浩浩蕩蕩的儀仗從應天成直達紫金山孝陵,孝陵地宮開啟,梓宮緩緩入陵,安穩歸位。
洪武二十五年的冬天,洪武二十六年的正月,沒有煙火,沒有歡聲。
只有一場盛大的國喪,一場舉國的悲慟,一次山河同泣的永別。
大明朝最溫柔的一抹月色,永遠留在了紫金山孝陵之中。
從此,
洪武再無馬妹子……
………………
原本還想寫更多的,不過讀者大大們都覺得老李劇情推得太慢了,只能加快一些節奏,這是第三卷朱太祖的春天,主要是講述老朱的晚年生活,再過五十章左右,大明朝真正的太宗文皇帝上位……老朱成功解鎖新稱謂,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