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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國喪 5

  馬皇后終究還是走了。

  自濠州微末相識,亂世相隨,患難與共,整整四十一年了,

  洪武天子是一柄寶刀,馬皇后便是朱元璋這一生唯一的刀鞘。

  刀再鋒利、再無雙,若無刀鞘收納鋒芒、溫柔包裹,便只會肆意劈砍、傷人傷己、戾氣滔天。

  今夜,刀鞘落地,徹底碎裂。

  長夜寂寂,天光未亮。

  整座應天城還沉在沉沉睡夢之中,唯有皇宮徹夜無眠,滿宮悲慟。

  凌晨夜色最濃、寒霜最重之時,一道大內急旨悄然傳出,急召禮部尚書即刻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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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部尚書深夜接旨,心頭驟震,倉促入宮,踏入死寂沉沉的奉天殿中……

  一眼望見端坐龍椅之上上、鬢髮凌亂、雙目赤紅、形同枯槁的朱元璋,再瞧滿殿素白、四下悲寂,瞬間雙腿一軟,心頭巨震,當即伏地跪叩,已然知曉天崩大變。

  朱元璋沒有多餘言語,嗓音沙啞破碎,寥寥數語,告知大行皇后賓天之事,命禮部即刻規制國喪,定天下哭臨、諸王奔喪之禮。

  禮部尚書伏在地上,淚落衣襟,領旨泣退,連夜召集禮部各司官員,通宵達旦擬定喪儀、謄寫詔文、核定規制……

  待到四更天將破曉,應天城外,靈谷寺、天界寺兩大皇家巨剎,鐘聲次第響起。

  咚——咚——咚——

  一百零八響喪鐘,沉悶哀慟,穿透晨霧、刺破寒霜,悠悠揚揚覆滿整座應天城。

  沒有平日朝鐘的清朗莊重,只剩死寂悲涼,一聲一聲,敲在全城百姓、文武官員的心頭上。

  鐘聲起,國喪至。

  內侍連夜分赴全城文武府邸,傳口諭:中宮大行,百官即刻素服赴午門,候旨哭臨。

  天微蒙蒙亮,京城各處府邸燈火成片亮起。

  滿朝文武無人不驚、無人不悲。

  大街小巷,無數官員披衣而出,來不及細整儀容,草草換上素色官服、裹白絹、束黑帶,匆匆奔赴皇宮午門。

  人尚未至宮門,沿途便已有哭聲斷續響起。

  曹國公李景隆聽聞噩耗,心神大亂,匆匆素服披身,大步奔赴宮門。

  於他而言,馬皇后不僅僅是中宮國母,更是他的親人。

  李景隆也沒有騎馬,著喪服,前往午門,一路之上,淚水止不住滾落……

  就連藍玉這種性格的人,也是著喪服,步行前往,當然,他沒有像李景隆那般一路走,一路哭,不過,依然神色悲痛。

  文武百官、六部九卿、五府勛臣、在京侯爵,絡繹不絕奔赴午門。

  黑壓壓一片文武群臣,按品級肅立排列,人人素服垂首,寒風之中,滿場寂然。

  也沒有人跟往日一般打招呼敘舊,都是低著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著旨意,或是偷偷抹淚。

  天光徹底放亮,宮門緩緩敞開。

  數名內侍捧詔而出,立於午門丹陛之上,高聲傳唱:

  「陛下旨意……」

  滿場文武盡數匍匐跪地,黑壓壓一片。

  「皇后馬氏,宿州人。朕起於布衣,與後同歷艱難,共定天下。四十有一年,內治宮闈,母儀萬方,慈惠謙恭、淑慎天成。」

  「育皇太子標、秦王樉、晉王棡、燕王棣、周王橚,及寧國、安慶二公主。撫育諸子,恩義兼至。妃嬪以下,待之皆有恩。宮闈肅清、外戚不私,儉以持身、慈以御下,後宮和睦、內教嚴明。」

  ………………

  「方期偕老太平,永輔朕躬,豈意洪武二十五年冬,遽爾崩逝。朕痛失良配,家國痛失慈母,萬民震慟。」

  ………………

  「皇后之德,上配天地,下澤萬民。諡曰「孝慈」,在京文武官及聽除官,皆斬衰二十七日而除,服素服百日。」

  「武五品、文三品以上命婦,以麻布蓋頭、麻布衫裙鞋,去首飾脂粉,入宮侯靈……」

  ………………

  詔聲落畢,天地俱寂。

  下一瞬,滿場文武百官轟然痛哭,哀聲震天。

  哭臨片刻,百官齊齊伏身,齊聲叩拜,聲聲懇切,響徹午門:「請陛下節哀!」

  「聖后仙逝,普天同悲,望陛下保重龍體!」

  「望陛下節哀……」

  …………

  帝王未必能聞,不過,百官依然要哭慰……

  各路藩王接旨之前,尚且不知京中大變。

  而此刻,剛剛從鳳陽返回京師秦王朱樉,成了所有藩王里,最先接訊、最先得知噩耗之人。

  此前朱樉奉命押送代王朱桂前往鳳陽祖陵思罪,依太子旨意,令朱桂於鳳陽祖陵磕頭謝罪,之後再由其他人押送他前往流放遼東,而他自己則轉道返回西安。

  朱樉剛剛到了鳳陽,京城便有人追了上來,陛下口諭,讓他火速回京。

  當下朱樉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不過,還是聽從旨意,連夜往應天趕……

  到了中午的時候,於沿途驛館歇腳吃飯,打算稍作休整,便快馬回京。

  就在朱樉一行人食畢起身,踏出驛館、正要翻身上馬之際,遠方官道塵土大起,一陣急促至極的馬蹄聲呼嘯而來。

  八百里加急驛騎,風馳電掣,人馬疲憊,直奔驛館,口中急喝:「換馬!八百里加急,國喪傳訊,片刻不誤!」

  一身藩王常服的朱樉聽到國喪二字,嚇了一跳,趕忙追問,那傳信的驛騎兵士看到朱樉一身親王服飾。

  當即,翻身下馬:「啟稟殿下!宮中大變!皇后娘娘大行,陛下傳詔天下,令諸王即刻入京奔喪!」

  「轟——」

  一句話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朱樉腦海之中。

  他整個人瞬間僵立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渾身血氣瞬間逆流,手腳驟然冰涼。

  母后……

  朱樉雙腿一軟,千斤力氣瞬間散盡,鎮守一方的藩王,險些直接癱倒在地。

  他伸手死死扶住身側馬鞍,指尖劇烈顫抖,指節發白,雙目瞬間通紅,萬般情緒瞬間吞噬心神。

  怪不得,要讓他趕緊回京,原來是母后,想要見自己最後一眼。

  短短片刻,極致的悲慟過後,滔天恨意驟然從心底翻湧而出。

  都是朱桂!

  都是這個惹是生非、頑劣不堪、不知悔改的朱桂。

  若不是他,自己又怎會錯失見母后最後一面的機會!

  滔天悔恨、悲痛、怨毒纏滿心頭。

  朱樉死死咬著牙,眼眶赤紅,心底立下狠戾毒誓:「朱桂!此次若不是你拖累於我,我豈能落得終身遺憾!日後你若再敢犯錯、我定要親手宰了你……」

  隨後,朱樉翻身上馬 ,帶著眾多隨從,往應天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邊走,一邊哭,當然,一邊念叨著要宰了朱桂,要不是他現在急著回到應天,現在都想著折返回去,好好痛打一頓朱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