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一手扶著朱元璋的胳膊，一手托著他的肘彎，把大半力道都承了下來。
他偷偷看了一眼皇爺爺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淚，可眼眶紅得嚇人，眼角的紋路一夜之間像深了許多，鬍子也亂糟糟的，沾著幾點不知什麼時候蹭上去的藥漬。
到了外殿，朱雄英扶著朱元璋在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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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確實也累了。
從早上到現在，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又狠狠摔下去，大悲大怒，大起大落，身子裡那點底子被榨了個乾淨。
他靠上椅背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口氣。
可他沒讓自己歇。
他偏過頭，看了朱雄英一眼。
「玉哥兒。」
「孫兒在。」
「你皇奶奶……方才跟咱說了句話。」朱元璋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你猜她說了什麼？」
朱雄英站在他面前，垂著手，輕聲道：「孫兒不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頂的藻井上，喃喃道：「她讓咱，以後多聽兒孫的……」
他說完這句，頓了頓。
「臨了臨了，她還怕咱跟你們父子處不好。」
朱元璋忽然苦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干又澀，像是喉嚨里卡了一顆砂礫。他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擱在膝蓋上，青筋虬結，指節粗大。
「她怕咱老了，怕咱糊塗，怕咱像武帝那樣，猜忌兒子，逼死兒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咱不會的呀。」
「咱先是標兒的爹，是玉哥兒的爺爺，最後才是大明的皇帝啊。」
「皇爺爺，孫兒知道。」朱雄英蹲下身來，仰著頭看著朱元璋，「孫兒都清楚。」
朱元璋長吁了一口氣，目光從殿頂慢慢移開，落到殿門外的夜色里。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迷離，像是穿透了那層黑暗，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朱雄英看得出來，皇爺爺在想什麼。
他不敢出聲，只是蹲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著。
朱元璋的思緒，此刻已經飄了出去。
他看見了濠州城。
看到了那個美麗的姑娘。
很幸運，那個美麗的姑娘成為了他的妻子……
再後來，他們有了自己的兒子。
從那以後，她就成了他身後那面牆。
打仗的時候，她替他守著後方，替他安撫將領的家眷，替他照顧傷兵。
幾十年的日子，就這麼過來了。
畫面在他腦子裡一幕一幕地閃，快得像走馬燈。
最後一個畫面，是她今天早上，坐在他對面喝粥，抬起頭來沖他笑了一下，說「不用傳太醫，睡一覺就好了」。
朱元璋的眼睛模糊了。
他仰起頭來，對著空蕩蕩的大殿上方，輕輕說了一句。
「妹子，你先走一步，走慢一點，咱呢，還要多守幾年，守好咱的標兒，守好咱的玉哥兒，守好咱老朱家的江山。」
「等咱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咱就來追你……」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著誰似的。
朱雄英蹲在一旁，聽著皇爺爺這番話，眼淚再也忍不住，一顆一顆砸在金磚上。
他沒有出聲，只是用力咬住下唇，把哽咽都吞回肚子裡。
過了好一會兒，朱元璋才收回目光，低下頭來看了看他。
「玉哥兒。」
「孫兒在。」
「你去吧，讓梅殷和歐陽倫先回去。」朱元璋擺了擺手：「今晚讓你兩個姑姑留在宮裡，陪陪她們母后。還有那些太醫，還有那些郎中，都讓他們走，讓他們趕緊走……咱怕忍不住……」
「是。」朱雄英站起身來，擦了一把臉，轉身朝殿外走去。
到了廊下，寒風撲面而來。
梅殷和歐陽倫站在廊外的台階下，兩個人已經聽見了內殿裡傳出的哭聲。
不過，他們現在並不清楚裡面到底是什麼情景。
正在這個時候，朱雄英從坤寧宮走了出來。
看到太孫，兩人同時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太孫殿下。」
「你們兩個先回去吧。今晚兩位姑母留在宮裡了，陪陪皇奶奶。」
「是。」梅殷躬身應下
歐陽倫他抬起頭來，嘴唇抖了幾下，像是要問什麼。
他的目光越過朱雄英的肩膀，望向那扇半掩的殿門，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一陣一陣壓不住的哭聲。
「太孫殿下……皇后娘娘……」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先回去吧。」
「是。」
歐陽倫，梅殷兩人走出十幾步遠，歐陽倫忽然壓著嗓子道：「梅兄，裡頭哭成這樣，是不是皇后娘娘……」
梅殷猛地轉頭，目光凌厲地看了他一眼：「不要胡說八道。」
歐陽倫被那一眼堵住了嘴，訕訕地閉了口……
離坤寧宮偏側不遠處的房舍中，數十名太醫與從應天城裡召來的民間郎中還聚在一處。
案上攤著脈案藥方，眾人低聲圍坐，還在反覆推敲方才皇后的脈證……想著萬全之策。
正在議論之時，房門卻被兩名護衛推開。
隨後，朱雄英緩步走入房中。
屋內眾人聞聲齊齊起身，孫和率先躬身行禮，其餘太醫、民間郎中也慌忙垂首，一片肅然。
「太孫殿下。」孫和聲音微微發顫。
朱雄英目光緩緩掃過滿屋子醫者：「諸位，都先去吧。」
一句話落下，滿室瞬間死寂。
孫和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竄頭頂。
那個最壞的結果，終究還是來了。
皇后娘娘，怕是已經殯天。
可沒有明詔，無人敢直接發問。
一眾太醫郎中面面相覷，人人心底惶懼，誰也不敢開口追問半句，只俯首靜立。
眾人依序轉身，跟著護衛向外走。
孫和走在隊伍的末尾，腳步沉重，心裡翻來覆去地盤算。
他想，是歸家之後配一劑毒藥一飲而盡，還是尋條布帛自縊。
若是自己一死，或許陛下念在自己以身抵罪，便能放過家中老母親，不牽連族人。
眾人快要踏出房門之時，朱雄英開口，輕聲喚住了他。
「孫太醫，留步。」
孫和身子一震，猛地停住腳步，回身跪倒在地：「臣在。」
朱雄英走到他面前，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和，緩緩開口：「你是醫者，盡心診治即可，不成乃天數，皇奶奶她老人家……特意為你求了情。皇爺爺絕不會殺你，亦不會遷怒你的家人。此事，我向你保證。」
孫和本來死死咬著牙關強撐，聽聞這一句，積攢許久的悲苦與惶恐瞬間崩斷，眼淚洶湧而出，伏地失聲痛哭。
「臣……臣無能，未能救回皇后娘娘……臣愧對聖后，愧對陛下……臣百死難恕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