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和伏在地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能感覺到,頭頂上方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是天子的眼睛。
今日早晨,他信誓旦旦地說「脈象平穩,並無大礙」,可此刻,皇后娘娘就躺在這張床上,叫不醒,晃不醒,連天子親自呼喚也聽不見。
孫和很清楚,天子的殺心已經起了。
他診的脈,確確實實是平穩的。
朱元璋盯著他。
「那你告訴咱。」
「皇后為何不醒?為何咱叫不醒她?」
孫和的身子往下伏了伏,額頭貼地:「臣……臣……」
「你早上來診脈,說皇后並無大礙。咱信了你。咱放心地去奉天殿處理朝政。可咱回來的時候,咱妹子就成這樣了。你給咱說,這是怎麼回事?」
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幾乎踩到孫和的手指。
「你是不是庸醫?」
「你是不是糊弄咱?」
「你是不是覺得咱老了,心善了,不愛殺人了,我告訴你,咱老了,心更狠了……」
要不是,孫和還有用。朱元璋根本就不會對他說這些,直接拉出去殺了。
「臣……」孫和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臣斗膽懇請陛下,將太醫院所有太醫盡數召來,一同會診。臣一人之力,恐難洞悉此症。」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
「去。」他猛地一揮手:「快去!把所有人都叫來!」
「是!」
孫和趕忙起身,往外殿而去。
他跑出殿門的那一刻,雙腿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差點栽倒在台階上。
他扶著漢白玉欄杆,喘了幾口粗氣,也顧不得膝蓋上的淤青和滿身的冷汗,跌跌撞撞地朝太醫院方向跑去。
坤寧宮內,朱元璋重新走回床榻邊。
他慢慢坐下來,坐在榻沿上,伸手握住了馬皇后的手。
那隻手溫溫的,不涼不熱,指節柔軟。
朱元璋握著那隻手,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咱的妹子。」
「你醒醒。」
馬皇后沒有回應。
「你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事了,咱怎麼辦?」
「誰給咱煮粥?誰罵咱脾氣大?誰攔著咱殺不該殺的人?」
他說著說著,眼眶熱了。
「你醒醒。你睜睜眼。你哪怕罵咱一句都行。」
馬皇后還是安安靜靜地躺著。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朱標第一個趕到。
他幾乎是衝進來的,袍角翻飛,臉色煞白,一進門看見父皇坐在榻邊握著母后的手,他腳步一滯,隨即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
「母后!」
他蹲下身來,湊近馬皇后的臉,輕輕喚了幾聲。
沒有回應。
他又喚了幾聲,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帶上了哭腔。
「母后!您睜眼看兒臣一眼啊!母后!」
馬皇后紋絲不動。
朱標跪在榻前,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抬頭看向朱元璋,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那是恐懼。
大明朝的天子,太子,兩個人在這一時刻,突然有了這麼多年從未有過的情緒。
不多時,朱雄英也到了。
他身後跟著常氏、周秀寧、張側妃,眾人臉上都寫滿了擔憂,特別是太子妃常氏,馬皇后雖然是她的婆母,可在這麼多年的相處中,常氏早就將馬皇后當作了自己的母親。
朱雄英看著床上的皇奶奶,嘴唇抿得發白。
「孫和呢?」朱雄英低聲問。
「去叫太醫了。」朱元璋啞著嗓子答了一句。
朱雄英聞言稍愣,孫和不就是太醫的頭頭嗎,難不成,皇奶奶的病症,孫和都診不出來。
他心裏面也慌了,同樣到了床榻邊,輕聲喚了幾句皇奶奶,可同樣,沒有任何回應。
不知等了多久,殿外終於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孫和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二十餘名太醫,個個面色凝重。
孫和幾步跨進殿內,跪在朱元璋面前:「陛下,臣將太醫院所有太醫盡數召來。」
「診!」朱元璋只吐出一個字。
二十餘名太醫輪流上前診脈,而後,都診了脈後,便全部走出了坤寧宮,就在殿外商量了起來。
孫和站在廊柱旁,背靠著朱漆大柱,兩條腿還在微微打顫。
方才在朱元璋面前撐著的那口氣,此刻鬆了下來,反倒更覺腿軟。
他深吸了一口冷氣,掃過站在面前的二十餘名太醫,聲音壓得極低,可一開口,還是露了顫音。
「諸位都診過了。都說一說,怎麼想的。」
廊下靜了一瞬。
「皇后娘娘的脈象,寸關尺三部,浮中沉九候,平和順暢,六脈調和。說句不中聽的……比老夫的脈還穩。老夫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樣的脈象。人喚不醒,脈卻無病,這不合理。」
「確實如此,脈象全無異常。氣不虛,血不虧,髒不損,腑不傷。按這脈象,皇后娘娘該是安睡之態。可安睡之態,又怎會喚不醒?我從未遇過這樣的症候。」
「有沒有可能是氣血一時壅滯?」另一個太醫試探著道:「冬日天寒,血脈不暢,或許……」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搖了搖頭,覺得說不通。「若是壅滯,脈象當有沉澀,可皇后娘娘的脈,滑而有力,何來壅滯?」
「那就是神思之症?」
「神思之症,脈多弦細,或虛數,也不對啊,皇后娘娘也不是這個脈。」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各說各的,可誰也說不到點子上。
越說越亂,越說越沒底氣。
二十幾個人站在廊下,冷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吹得人手腳冰涼,可討論卻半點進展也沒有。
孫和聽著,眉頭越擰越緊。
他忽然注意到一個人。
一個站在人群最後面,剛剛進入太醫院沒多久的年輕太醫,也就是三十多歲,鬍子都還沒有留好。
方才在內殿診脈的時候,他是最後一個上前搭指的。
此刻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開口說什麼,可剛張開嘴,就被身旁一個老太醫拽了一下袖子。
那攔住他的老太醫是帶他的師傅,太醫院的老資格了,把他往後一帶,微微搖了搖頭。
意思再明白不過,這種場合,年輕後輩別亂說話,說錯了擔不起,說對了得罪人。
那年輕太醫便又閉上了嘴,低下了頭。
孫和卻看見了。
「方才診脈,盛太醫可有什麼想法?」
那年輕太醫猛地抬起頭,臉上有些慌張,下意識看了看身旁的師傅。
「這都是什麼時候了。皇后娘娘躺在裡面,陛下在裡面守著。有想法就說,說錯了不怪你,我來抗,說對了是大功,你來背……」
姓盛的太醫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周圍的人,終於開了口。
聲音不大,可在這寂靜的廊下,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幼年之時曾隨家父讀過幾本醫書,都是些偏門古籍,有一本《脈經》的古注殘本上,記過一種症狀,說是脈象平和如常,六脈無病,可人卻神志昏昧、喚之不醒、肢體如常、面色不變。書上管這個叫『脈證相悖』。」
「此非氣血之病,乃神機之病。好比一盞燈,燈油還在,燈芯也完好,可那火苗被什麼東西悶住了,怎麼撥都撥不亮。」
「病不在臟腑,不在氣血,而在神機。脈象看不出來,是因為神機不在脈里。」
孫和的心猛地一跳,好像有一些東西,他也串上了……
………………
昨天欠了兩張,本月已經欠了四張了,老李記著呢,不過,最近一段時間太忙了,只能放在長假後,老李休假的時候給大家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