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和聞言,連忙躬身頷首,恭恭敬敬回話:「臣定當盡心竭力。」
朱雄英微微點頭,抬腳便朝著坤寧宮方向走去。
可不過走出兩步,他腳步驟然一頓,倏然回身。
立在原地躬身恭送的孫和心頭一緊……
只見朱雄英緩步折返,目光落在孫和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旁人聽不懂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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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院正,你盡心診治便是。」
「醫者行醫,問心無愧即可,不必背負過重壓力,更不必惶惶自危。」
這話輕飄飄落在耳邊,卻如同驚雷一般,狠狠撞進孫和心底。
劉恭是積勞病逝,是累死的,可朱雄英卻看得通透。
劉太醫可不是累死的。
是嚇死的。
是被自己的皇爺爺朱元璋嚇死的。
他治好了大明朝太子的病,卻扛不住天子的威壓、扛不住日夜懸心的驚懼……扛不住,一朝失手,全族被滅的壓力……
病根不在身,而在心。
劉恭離世之後,朱雄英惋惜不已,私下還曾厚恤其家人,善待其子弟……
如今孫和接過太醫院院正之位,全盤承襲了劉恭的重擔,也承襲了那份極致的惶恐與重壓。
朱雄英看在眼裡,故而特意駐足提點。
「臣……謹記殿下教誨。」孫和深深躬身,聲音微微發顫。
朱雄英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徑直走入坤寧宮。
宮道空曠,寒風掠過。
孫和直起身軀,久久佇立原地,心底翻湧萬千。
太孫一句寬解,卸下了他半分緊繃,卻卸不掉深埋心底的隱憂。
他收斂心緒,轉身快步返回太醫院。
坐回案前,孫和提筆凝神,再度細細回想方才診脈的每一處細節。
寸關九候,平和順暢,氣血充盈,臟腑安寧,確實是無病無災的平穩脈象,挑不出半分瑕疵。
孫和壓下心底雜念,落筆開方,只寫一劑溫潤調和、疏風養氣的平和方子,不猛不烈、不傷正氣,只求舒緩乏累、安神固氣。
藥方落定,他不敢假手他人,親自抓藥、親自守著藥爐,文火慢熬,確保藥性穩妥、分毫不差。
藥成之後,即刻入宮。
彼時坤寧宮內一片靜謐。
馬皇后送走朱元璋與朱標、朱雄英等人後,只覺渾身酸軟無力、沉沉乏累,全無半點精神,便就睡下了。
貼身侍女接過湯藥,輕聲喚醒小憩的皇后。
馬皇后朦朧睜眼,氣息平緩,抬手接過藥碗,盡數飲下。
藥湯溫潤入腹,暖意緩緩散開,她微微頷首示意,輕聲吩咐不必伺候,隨後側身臥回床榻,閉眼安歇。
這一睡,便是一個多時辰。
窗外日頭漸高,冬日暖陽灑落殿宇,宮內靜謐安然,無人敢輕易驚擾中宮安寢。
侍女守在殿外,時時探視,見皇后睡姿安穩、面色紅潤、呼吸勻淨,只當是連日操勞、乏累過甚,服藥安歇,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午時還未到,朱元璋心中始終牽掛坤寧宮的妹子,再也坐不住,把自己大孫子留在奉天殿處理政務,自己獨自起身,快步返回坤寧宮……
殿內靜悄悄的,炭火溫熱,暖意融融。
朱元璋放輕腳步走入內寢,抬眼望去,只見龍床之上,馬皇后靜靜側臥安睡,面色依舊溫潤紅潤,不見半點病容憔悴,看著安穩至極。
一旁貼身侍女連忙上前躬身回稟:「陛下,娘娘服藥後便安歇了,中間曾醒過一次,並無不適,只是身子睏倦,又復睡下,至今已安睡一個多時辰。」
聽完稟報,朱元璋高懸一上午的心,瞬間落地大半。
原來是服藥安神、疲乏嗜睡……
他微微鬆了口氣,擺了擺手,示意侍女退下,本打算不叫醒自家妹子,靜靜看一眼便離去,讓自家妹子好生休養。
可他剛轉身邁出兩步,心頭猛地莫名一緊,腳步驟然死死頓住。
數十年夫妻相守,朝夕相伴,朱元璋比誰都了解自家妹子的習性。
馬皇后素來眠淺警覺,半生操勞、心思縝密,向來淺眠易醒。
莫說是腳步聲,便是殿外輕微的風吹簾動、宮人細語,她都能瞬間驚醒。
可方才朱元璋一路快步入殿,腳步並不算輕,入寢之後立在床邊許久,床上之人竟無半分察覺、無半點動靜。
太過安穩,安穩得詭異。
那股剛剛散去的不安,瞬間如同寒冬冰水,順著腳底直衝天靈。
朱元璋心口發沉,猛地轉身,快步折返床前,俯身湊近,壓低聲音,輕輕呼喚。
「妹子……妹子?」
輕聲呼喚,溫柔試探……
床榻之上,馬皇后雙目緊閉,呼吸依舊勻緩,面色紅潤如常,卻毫無回應。
一動不動,不醒不應。
只一瞬間,朱元璋那顆歷經百戰、百折不摧、從不慌亂的心,驟然狠狠一沉,徹底慌了。
「妹子……妹子……」
朱元璋的聲音越來越大。
可馬皇后像是什麼都聽不到一樣,還在睡著。
朱元璋猛地直起身:「來人!!快!傳太醫院孫和!即刻入宮!!」
內侍聞言,趕忙下去去召太醫。
此刻,站在馬皇后床榻邊的朱元璋,像個小孩子一般,有些無措……
他愣了片刻後,第一反應,便是伸手去探馬皇后的鼻息……
氣息倒是勻淨。
可為何就是不醒呢……
「妹子!妹子你聽見沒有!咱叫你呢!你睜睜眼!」
朱元璋的手開始抖了。
他是真慌了。
孫和進坤寧宮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他從太醫院一路跑到坤寧宮,跑得氣喘吁吁。
路上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他開的方子,桂枝湯的底子,加了遠志和酸棗仁安神,都是極保守的藥。
補氣養血的平和之劑,就算不對症,也絕不會把人吃出毛病來……
他的腿從膝蓋開始抖,一直抖到腳踝,最後連步子都邁不穩了。
進了坤寧宮內殿,他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天子。
天子的臉色非常不好。
「孫和!」
「你不是說皇后沒有大礙嗎!你不是說脈象平穩嗎!咱喚了她多少聲!咱晃了她多少下!她為什麼不醒!」
「這就是你說的並無大礙?」
孫和聽著朱元璋的話,心臟撲通撲通的跳,他趕忙說道:「臣……臣這就為皇后娘娘診脈……」
「診!快診!」朱元璋往旁邊讓了一步,可那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孫和身上。
孫和膝行到床前,取出脈枕,手指搭上馬皇后的手腕。
他閉上眼,強壓著心裡的驚懼,細細品脈。
脈象……平穩。
六脈平和,依然沒有任何異象。
孫和的手指開始抖了。
他又診了一遍。
第三遍。
他把脈枕挪了挪位置,重新搭指,又換了另一隻手,再診。
可脈象始終如一。
「脈象如何!」朱元璋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孫和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他抬起頭,對上朱元璋那雙血紅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回……回陛下,皇后娘娘脈象……平穩,並無……並無異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