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後做了劃痕實驗,也就是scratch assay。先把目標菌鋪成均勻的貼壁層,用無菌劃痕工具在菌層中央製造線性缺口,同時設置未處理對照、培養基空白對照和熱滅活樣本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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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痕完成後,用延時攝影逐時間點記錄,起始點、四小時、八小時、十二小時、二十四小時分別拍攝。圖像分析不靠肉眼判斷,計算閉合率、遷移面積和邊緣推進距離。」
江承看著終端里的項目時間軸。
「....頭一回是細線,我又劃了一道寬的、一道圓的,深淺不一樣,它都逐漸把缺口填平。缺口越窄、邊緣細胞越密,收縮越快。」
「把每四小時那組照片按時間排列,能看到清楚的過程,先是邊緣細胞改變形態,隨後向缺口內遷移,最後由新生菌層完成閉合。多時間點、多個形狀、多個深度,對照結果都一致,這才把它的修復能力釘在可見、可測、可重複的證據上。」
「您就把它當成修復因子了?」江承托著下巴,「老師,它為什麼自己補得上?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
「問到點子上了。」
孫漢章停了片刻,「但這個為什麼,我還不敢拍胸脯說全懂。」
「....可能涉及細胞遷移、胞外基質重構、黏附蛋白表達,也可能存在特殊信號分子調控。我們已經檢測到缺口邊緣的代謝活動增強,細胞骨架發生重排,局部基質沉積也加快,可這些現象還不足以說明完整機制。」
他抬手點了點時間軸。
「到這一步我重複了多遍,每次刮取位置和深度都不同,結果仍然一致。可重複、可驗證,才有資格往下走。」
江承把終端推到一邊,語氣裡帶著急切。
「那,您拿地球生物試了?」
「嗯,我用的試驗品,就用了家畜。」
孫漢章把手撐在台沿上,他調出動物實驗檔案。
「本地養殖區一隻母羊,後肢有長期開放性損傷,創口反覆感染,肉芽組織生長差,飼養員已經在考慮淘汰。」
「我先做了基礎清創和感染控制,確認全身狀態穩定,再進入動物實驗。SPF級動物條件下,先做小鼠和大鼠的體外相容性及局部給藥篩查,隨後才把羊只納入組織修復觀察。」
「...…不過,現在這種活菌不能直接進入活體。活菌進了活體,在哪兒落腳,會不會越過病灶向別處擴展,誰也不能打包票。」
「……所以我先做粗提液。菌體在受控條件下經過反覆凍融,再配合超聲裂解,讓胞內成分釋放出來。」
「……隨後做差速離心,棄去大顆粒沉澱,保留上清。上清經過0.22微米無菌微濾,去除殘餘細胞和可培養活菌,再用不同截留分子量的超濾膜分級濃縮,記錄每一組的截留分子量、濃縮倍數和回收率。」
「濃縮物還要做總蛋白定量?」
「當然!活性不能只用一支管子的體積描述,要按照總蛋白量、單位體積活性和單位蛋白活性分別標定。」
「每一批都先要做內毒素檢測、無菌檢驗、支原體篩查和殘餘核酸檢測。粗提液的活性標定仍然先做體外劃痕實驗,確認它能促進細胞層閉合,再進入動物劑量研究。」
孫漢章把三組動物曲線調出來。
「低、中、高三個劑量梯度,另設陰性對照。對照動物接受同樣的清創、包紮和基礎處理,只不給粗提液。」
「給藥前要把動物品系、年齡、體質量、創面部位和損傷程度對齊。」
「每個嫦娥日同一時段做臨床觀察,體溫、體質量、飲食、精神狀態、創面面積、滲出液、結痂、肉芽組織、局部紅腫和步態評分,都要記錄。創面面積用標準化攝影結合圖像分析,步態評分按承重、落地時間和跛行程度分級。」
「低劑量組反應輕,中劑量組癒合最順,高劑量組局部炎症過強,體溫升幅也過大。劑量存在治療窗,不是越多越好。陰性對照組的創面按常規速度收縮,給藥組的閉合率明顯提高。」
「還要取組織做病理。不同時間點取皮膚、皮下組織、引流淋巴結和主要臟器,做組織病理學檢查,觀察炎症細胞浸潤、肉芽組織形成、膠原沉積、血管新生和纖維化。」
「以及要做免疫原性檢測,看看動物是否產生針對粗提液成分的抗體或細胞免疫反應。生物分布也得查,利用標記物追蹤它在創面、血液、肝、腎、脾、肺里的分布和清除。只有局部有效、全身暴露可控、組織病理可接受,才有繼續往下走的資格。」
江承把手指停在「SPF級動物、劑量梯度、陰性對照、組織病理、免疫原性、生物分布」一行。
「...送出去之前,我還做了活性標定。」孫漢章接著開口。
「把粗提液滴到剛鋪好的細胞層上,看它能不能讓缺口收攏。標定通過後,才配成待用劑量。」
「這一管我記了三樣數,濃縮倍數、活性等級和剩餘總蛋白量。以後就算這條線斷了一輩子,別人照著這些數據,也能重新製備。藥要能傳下去,先得能復現。」
「...那活菌和這管東西到底差在哪兒?」
孫漢章敲了敲密封管。
「分寸。」
「……活菌進入活體,行為範圍和定植位置都難預測。我取的是它在受控條件下釋放出的成分,經過滅活、分離、過濾和濃縮,劑量可測,成分可追蹤,風險可管控!」
他調出羊只實驗記錄。
「.....給藥前,我把同批次羊只的損傷條件儘量對齊,同一側、同一類斷傷,病程接近,創口都完成清創和基礎處理。低、中、高三組各自接受不同劑量,另留同類損傷的陰性對照。」
「不過,效果出乎意料!」
「第30分鐘,給藥組開始出現結痂;第48分鐘,痂下出現新生肉芽,肉芽顏色和質地逐漸改善;第244分鐘,給藥母羊自行站起,用原來受損的後肢走到食槽前。對照羊的創口仍反覆滲出,承重能力沒有恢復。」
「....這麼快嗎!」江承大吃了一驚。
「....但給藥後三個小時,給藥組出現體溫升高。」孫漢章沒有理會江承的驚訝,調出體溫曲線。
「這符合免疫系統對陌生成分的早期反應。」
「……發熱、紅腫和炎症在這個階段需要結合程度判斷,不能見到炎症就直接否定,也不能見到創面收縮就忽略風險。我每天沿著肢體近端、膕窩和腹股溝檢查,觀察腫脹、局部溫度、硬結和淋巴結變化,確認活性成分沒有沿組織間隙擴散到異常部位。」
江承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放輕。
「....那,老師,它能用在人身上嗎?」
「還早得很!」孫漢章搖了搖頭,語氣溫和,「羊是羊,人是人。中間隔著免疫、排異、代謝、長期後果和誰也說不好的風險。它今天能幫助一隻羊恢復後肢功能,已經很了不起了。」
「...那這麼說,肢體再生,家畜驗證通過。這是個劃時代的突破!」
「是的!」
孫漢章目光很平靜,江承看著孫漢章,覺得這種突破似乎在他眼裡沒什麼大不了的。
老師的目的,也許.....
「肢體再生,雖然家畜驗證通過,不代表人體有效。活菌是活菌,我取的是滅活裂解後的有效成分,沒有把活菌原樣送進動物體內。」
「牛羊有效,只代表跨到家畜這一層,人體還隔著免疫排斥、劑量安全、長期組織重塑、異常血管新生、潛在致瘤風險和感染風險。眼下這只是動物實驗前期記錄,遠不到給人使用的程度.....」
「還得等等啊....」
孫漢章帶著一絲技術不能現在落地的遺憾,嘆了口氣。
「老師,您這要是擱在地球上,那是諾貝爾獎沒跑的事!」
孫漢章一臉嫌棄地抬眼。
「沒出息,咱們共和國都做到星際獨一份了,誰還稀罕那個獎。」
江承愣了半晌。
「那可是從外星物種身上琢磨出來的,人類歷史上頭一遭!」
「頭一遭?這算的了什麼!」孫漢章摘下手套,靠在操作台邊,開始給自己的學生補習歷史。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在上海,一位叫陳先生的醫生。有個工人的手臂被機器絞斷,斷面整齊,血管、神經、骨骼都遭到嚴重損傷。」
「陳先生帶著團隊把斷臂重新接回去,骨骼固定、血管吻合、神經修復、肌腱重建,一層一層縫合,術後再靠嚴密的抗凝、感染控制和康復訓練讓它重新建立功能。那次成功以後,斷肢再植才真正成為現代顯微外科的一條路。」
「那是人類第一次把完全離斷的肢體重新接回去,用的還是中國醫生的手。後來世界各地都沿著這條路往前走,七十年代上海這個節點,誰也繞不開。咱們國人做事,常常先把最難的一步做成,獎項只是後來人寫在旁邊的字。」
「可老師,那是人自己想出來的法子。咱們這回,是從外星物種身上把它天生就會的功能琢磨過來。」
「所以我才說,咱是獨一份。」孫漢章站直身體,目光掃過那窩灰白菌落,「先驅們把人的手接回去,用的是人的結構、人的血管、人的技術。」
「咱們這裡,則是從外星的樣本里,尋找它自我修復的生物學機制,再把其中安全、可控的部分轉化為人類醫學工具。你看明白這件事的分量沒有?」
江承鄭重地點頭。
「那就記住。」孫漢章把護目鏡推到額上,「共和國從來不靠別人施捨的招牌立世,靠的是把每分靠自己拼出來的底氣握在手裡。」
江承的情緒被帶起來:
「老師,咱們過去是不是也有這種獨一份?」
「多了去了!」孫漢章往椅背上一靠。
「我念書那會兒,醫史課本里寫得最重的一條,就是青蒿素!「
「上世紀瘧疾猖獗地橫掃了大半個熱帶世界,整個西方世界一片茫然.....」
「最還是中國的團隊從古籍里找到了線索,翻到東晉葛洪《肘後備急方》里那句『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憑這一句反覆試了不知多少遍,才靠一雙手、一台台老離心機,硬是從青蒿里把有效成分分離出來。」
「....那是祖父輩那一代人做到的。你看,東晉的經驗、現代的化學分離、反覆的臨床驗證,三條線在它身上接到一處,才煉出那種真正能救命的藥。」
「還有脊灰,小兒麻痹。上世紀那病鬧得凶,多少孩子被折騰得站不起來。」
「…顧老那一代中國人,把脊髓灰質炎減毒活疫苗做出來,再做成孩子不排斥的糖丸,讓幾千萬孩子躲過那場病。那粒糖丸看著普通,背後是一整套病毒學、流行病學、疫苗生產和公共衛生組織的功夫。
「它讓孩子能站起來、能跑。價值這東西,從來不靠別人發獎來算。」
「那下一步呢?」
「跨種安全性,先把邊界摸出來。」
孫漢章把實驗流程圖調出來。
「....再往下,才是專給人走的幾關。
「.....人源體外。用人源細胞系和原代細胞測毒性、增殖、凋亡和炎症因子,看它對人體細胞動不動手。」
「....遺傳毒性和致瘤性。看它會不會損傷染色體、誘發突變,或在長期里埋下異常增殖的隱患。」
「...跨種劑量換算。動物的有效量不能直接套到人身上,得按體表面積、代謝和分布做異速換算,先估出一個安全起始劑量。」
「....隨後,才是首次人體試驗的爬坡。從極低劑量起,分級往上走,每上一級都盯耐受和不良反應,備好停藥與反轉條件,再配長期隨訪。」
「...每一關都要過病理審查、數據覆核和倫理審批。羊能替我們探路,可路最終是給人走的,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