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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娥星，望舒基地，生物樣本隔離室。
隔離室在望舒基地低位甲板，負壓門合攏，空氣循環機低鳴，螢光燈把四壁照得發白。跟外面依然存留的和母星失聯的彷徨不安而又充滿牽掛的氣氛有些不同。
這裡依然處於平靜的狀態，外面的氣氛對這裡影響似乎也沒那麼深刻，沒有波瀾氣氛。不過外面也有些不明所以的同胞暗搓搓的給生物醫學保障部分部打上了冷血動物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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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漢章站在操作台前，護目鏡推到額上，面前兩座培養箱半開著箱門，機箱裡飄出一股溫吞的潮氣。他身後，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的，是江承。
孫漢章當年在醫學院帶的最後一個研究生，也是這個星委會在嫦娥星密級僅次於他的得力助手。
從《臨床驗證方案一號》那回起，試驗對象的代謝曲線、器官切片、一排排血糖數據，都是孫漢章一筆一筆帶著他看下來的。
老師走到哪，學生沒多久就跟到哪，如今孫漢章到了嫦娥星，這個學生也跟著來了，還像當年在實驗室里一樣，替他打下手、記數據。
一晃就是十來年了！果真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江承正拿筆桿敲著記錄冊封皮，磨磨蹭蹭地開口。
「老師，那間屋子……」江承的目光，不自覺地往隔離室最里側那道半掩的鋼門瞟去。那道門平日總是鎖著，門縫裡漏出一線冷白的光，這幾天孫漢章幾乎不進去，可也沒讓任何人靠近一步。
「哪間屋子？」孫漢章沒回頭，語氣淡了下來。
「就……最裡頭那間。」江承聲音有些微妙，有點怕惹惱導師的樣子，不像是一個中年人的樣子，一如當初剛出校門時一般。
他總有些壓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以往江承沒少加入過孫漢章的課題組，他的密級也不低，沒道理這個項目還有要瞞著他的地方。
但這個...是不是導師遺漏了。
江承只能在側面提醒導師，知情人範圍是不是漏掉了他。
「.....您這幾天都不讓我們靠近，自己也不大進去....更沒有相應的聯網監控。裡面培養的是什麼呀？不需要監護照看嗎？」
孫漢章手裡的動作停住了。他緩緩轉過身，護目鏡還沒摘，鏡片後那道目光卻不再像方才那樣溫和。
「那不該是你關注的地方！」孫漢章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嚴厲。
江承一怔，手裡的筆停在半空。那點剛出校門時便壓不住的好奇心，被這一句截在了原地。
「陳大閻王沒少處理這類事。」
孫漢章盯了他片刻，轉回身，抬手點了點面前半開的培養箱。
「你跟著我，能碰的、能學的，就是眼前這一些！要關注它的狀態！比如這一小塊，看能不能在條件合適的情況下……能恢復回來，或者長回來。」
培養箱內部維持著低氧、高濕與恆溫環境，透明培養皿底部鋪著一層灰白色生物膜，邊緣整齊，貼著基底展開，像一片被細密刻刀削平的薄霜。
「就……這？」江承終究沒忍住，往前湊了半步，「您這些天忙的，全是它？」
「全是它。」
孫漢章把培養箱的觀察窗合回去，指尖在外壁輕輕敲了一下。
「它跟外頭那些不一樣。你別看它薄薄一層，當初刮下來時，肉眼幾乎看不見。」
江承的眼神亮了起來。
「那它是從哪兒來的？您怎麼就單單想起要弄它？」
「從外星人樣本上刮下來的。」
孫漢章的目光停在培養皿上。
「……鵲橋斷聯前最後一趟盤古躍遷，朱雀本部特意送來的。」
江承立刻點頭，把筆握緊。
孫漢章沒有馬上開講，而是先走到隔離室入口旁，把防護程序調到人工覆核界面。
「....這裡按三級生物安全水平，也就是BSL-3的標準運行，別把它當普通細胞房。負壓梯度要穩定，污染空氣只能從外部清潔區流向內部操作區，不能反向回流。進出風都經過HEPA高效過濾，重點防的是氣溶膠。」
「....你接觸這試驗前，要穿連體防護服、雙層手套、護目鏡或面屏。所有活體樣本、培養物和廢棄耗材，都在生物安全櫃，也就是BSC里處理。」
江承把這些內容記在終端里的記錄冊上，手速和年輕的時候別無二致。
孫漢章指向隔離室兩道相互獨立的門鎖。
「....人員進出實行雙人雙鎖，至少兩個人相互確認身份、裝備和門禁狀態，任何人都不能單獨進入核心操作區。」
「....操作前後，台面、器械外表和艙內表面按程序做含氯消毒，必要時使用過氧化氫氣霧消毒，消毒濃度、接觸時間和殘留清除都要留檔。」
「...廢棄物先在密閉容器里收集，再做高壓蒸汽滅菌，滅菌指示物合格後才能轉運。培養物、組織碎片、濾膜和一次性耗材，全部按潛在生物危害物處理。」
江承抬起頭。
「本部送來的樣本已經證明在含氧環境裡活不了，仍然要按BSL-3做？」
「你學了二十年生物醫學，怎麼還問這種話？」
孫漢章把一隻密閉廢棄物桶推到操作台下。
「樣本主體的細胞在含氧環境中失活，不能替它身上的其他成分擔保。未知微生物、休眠結構、胞外囊泡、核酸片段，都可能在不同條件下表現出不同穩定性。生物安全靠證據，不是靠猜測！」
他走到培養箱前，調出接收記錄。
「…，這東西的作用，比你想像大多了，尤其對我們人類。朱雀基地本部那邊，已經有一些成果了。」
「....樣本運到那天，交接單我親自簽收，密級機密。」
「收到以後，我先沒急著下刀，先讓它在隔離箱裡觀察了一段時間，記錄外觀、含水狀態、組織完整性、氣味變化、表面螢光和導能紋路的連續性。」
「觀察期里，它的主體組織逐步失去活性，導能紋路也出現衰減，只有貼在骨骼表面的灰白層保留了局部結構。」
孫漢章點開另一份設備記錄。
「咱們這間生物醫學隔離室，是斷聯前按三級防護改的，負壓，進出風都過HEPA高效過濾。」
「我在裡頭也只解第一層手套，能不碰就不碰。它沒出過什麼異常，可我們不能賭。生物隔離條例要牢記，自己感染事小，釀成爆發事故...你我就成罪人了。」
江承把這段完整記下，孫漢章把記錄屏轉向他，語氣重新帶上講台上的節奏。
「.....當然，分離取材也有步驟規矩！
「....…無菌解剖操作，器械、容器、台面和樣本轉運路徑都要經過滅菌與身份核對。」
「……根據組織結構選擇鈍性分離和銳性切開，能用鈍性分離把組織層次推開的地方，儘量不破壞導能紋路；需要切斷的部位，才用銳性切開，減少牽拉造成的二次損傷。」
「……取下來的組織低溫保存，維持在經過驗證的穩定溫區，不能讓樣本反覆升溫又降溫。」
江承看向那支密封管。
「您當時就是這樣把灰白層取下來的？」
「那沒有，我沒敢連著紋路一起動。」孫漢章戴回外層手套，「它的原生物有一套類似血管功能的導能紋路，紋路貼著骨骼走，旁邊襯著一層灰白物質，顏色和質地都跟周圍組織不一樣。」
「那層東西和脈絡很近，卻沒有形成真正的連續管壁。我先用極細彎鑷固定灰白邊緣，採用鈍性分離把表層和紋路分開，再用尖刀做銳性切開，逐層從骨質表面刮取。所有碎片都進密封管，取材前後分別稱量、編號、拍照。」
「分離以後，怎麼證明培養物來自那一層？」
「初代培養只是起點，不能把培養皿里長出東西直接等同於目標樣本。」
孫漢章伸出一根手指，「我把取下來的組織分別做了低溫保存、直接塗布和液體初代培養。初代培養出現生長跡象後，再做劃線分離純化，連續幾輪劃線，把不同形態的菌落分開。每一輪都挑取單菌落，單獨轉接，避免混合培養。」
他點開顯微鏡圖像。
「形態鑑定先做革蘭染色，觀察細胞壁染色反應、菌體排列和聚集狀態，再做掃描電鏡，確認菌落表面、細胞外基質和邊緣結構。」
「它的形態比較特殊，細胞並不呈常見雜菌那種團簇，也沒有典型的芽生、分枝或孢子結構，貼壁後形成連續薄層。掃描電鏡下，邊緣整齊，細胞之間有規則的連接樣結構。」
「這些能直接證明它是外星獨有的微生物嗎？」
「能支持判斷，不能單獨完成歸屬。」
孫漢章搖了搖頭。「還要結合培養特性、代謝譜、核酸或類似遺傳物質的檢測、元素組成，以及對照樣本的排除結果。外星生物未必使用地球上的DNA和RNA，檢測方法得先確認它能不能識別目標。」
「醫學研究最怕把儀器讀數當成結論，讀數隻負責把問題擺到桌面上。」
江承抬起眼，像又回到當年剛入實驗室時。
「那您怎麼就想起來要刮那層灰白物質的？」
孫漢章把顯示屏切到現場記錄。
「解剖外星人軀體時，我是特意去了現場。當時外星人軀體的紋路是附著骨頭走的，那一層卻像蒙上去的，顏色、質地都不對。學醫第一課，先學會看不對勁。看到了不對勁，才有後頭的事。」
江承盯著圖像，輕輕點頭。
「我換作您，大概會把它當成脈絡的一部分。」
「所以你還得繼續跟著學，活到老學到老。」
孫漢章把培養記錄調到第一組，聞言笑道。
「....我試了十四組條件。設計上採用正交組合和單因子梯度兩套方法，正交設計用來篩選主要因素，單因子梯度用來確認每個因素的有效範圍。」
「低氧、高濕、貼壁培養，葡萄糖、鈣鹽、鎂鹽和微量元素分別做增量、減量與缺失對照，碳氮比排四檔，氧分壓從接近飽和壓一路降到最低生存門檻。」
他把十四組條件並排展開。
「每組做平行三管，另外設置不接種的空白對照，排除培養基本身發生渾濁、沉澱或化學變化。」
「還設置培養基批次對照、操作台面抹樣、手套壓樣和環境沉降樣。前六組，菌落形成單位，也就是CFU，平板計數顯示活菌數不漲，部分組還持續下降。從第七組開始，活菌數出現連續增長，計數曲線才有了真正的上升段。」
「每三十分鐘翻一茬，指的是什麼？」
「那是顯微計數和螢光活性讀數的早期變化，不能直接等同於完整倍增時間。」
孫漢章點了點屏幕。
「正規的生長曲線要分延滯期、對數期和穩定期。我們先看到延滯期縮短，再進入對數期，菌體數量快速增加。根據對數期斜率計算比生長速率，再用ln2除以比生長速率得到倍增時間。」
「.....三十分鐘是觀察窗口裡出現的近似翻倍趨勢，最後還要以CFU平板計數覆核。」
江承連忙把「倍增時間、比生長速率、CFU平板計數」圈了起來。
「確認它存活以後，我沒急著高興。」
孫漢章繼續往下翻，「我又連續傳了三代。每一代都做菌落計數，記錄菌落直徑、邊緣形態、貼壁程度、細胞排列和代謝信號。」
「三代之間的生長曲線穩定，形態穩定，污染篩查合格，才能認定它在這個條件下扎住了根。雜菌往往會在多個條件里隨機出現，形態也會隨著培養基改變而漂移，它卻對環境有明確偏好，落在合適區間以後能持續維持。」
「溫度呢？」
「溫度梯度四檔，範圍圍繞初代培養觀察到的適宜區間設置。」
「....pH做緩衝體系，略偏鹼一點，不能只看培養基起始值，還要測培養過程中pH漂移。滲透壓也要控制，過低會造成細胞破裂，過高會抑制代謝。碳氮比決定能量和合成底物的分配，接種密度則故意鋪得稀，讓每個菌落擁有清晰邊界。」
孫漢章放大顯微圖。
「看這裡，邊緣整齊，細胞排列緊密，細胞質內看不到明顯空泡，也找不到壞死堆。每個細節都要留檔，這些細處，就是它存活下來的腳註。」
江承盯著十四組數據，輕聲問：
「那要是十四組都沒存活呢？」
「那就得換換方法。」孫漢章一點也不急，「醫學這行最不缺繞路。今兒試不活，明兒換一組條件再來。條件試完了，還有別的路。試驗目標沒存活，換法子再來就是。真要怕，怕的是試都沒試就收手。」
孫漢章露出一點笑意。
「不過，結論已經可以肯定....在特定環境下，這東西能夠自我修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