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抿了抿嘴,他也知道急不得。
他收起終端,忽然想起什麼。
「老師,我昨晚從食堂那邊聽到了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特區和瀛洲那頭聯合開了場緊急聯席會,賀副司令員牽頭,主題就一個,持續保障。會上把話講死了:在和母星斷聯的時期內,不管經費物質有多緊張,各特區要保證學校辦學不得終端,現有研究項目要優先保障!」
「....特區政府當場應下,人財物隨叫隨到,還給您這生物樣本項目單點了一行,排最優先級,撥專款、撥專人,落款是特區書記的數字簽章。」
「哦,是這事啊,我知道!中樞做的預案!」孫漢章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這一茬。
「還有呢!」江承頓了頓,「說要把一批閒置了好幾年的人重新啟用,安排到重要崗位上。」
「哦,重新啟用了哪些人?」
「很多,老師,不過,老師我在名單上看到了一個有意思的人!而且這個人,我們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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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何青鳶!」江承轉向觀察屏,聲音輕了下去,「她現在已經到瀛洲星了,聽說鵲橋斷聯前就被調任到瀛洲星北辰市。」
「據說守著瀛洲第一生態監測站!熬了這麼多年,這回總算被重新用上了。」
「....幾年前她還是生態評估科副科長的時候,提過一套『最小干預、最大耐心』,後來坐了冷板凳,報告末尾永遠寫著那八個字,文明在此紮根,請保持敬畏。這個,您還記得吧!」
「哦,是她呀,嗯,她也該出來做事!不然她那身專業還閒置就太可惜了!」
孫漢章點了點頭,這他不意外,理所當然。
江承在他身後,還是沒忍住:「您說,那何青鳶,這種有污點的,能夠被重新啟用,是不是也是託了這趟的福?」
「什麼污點?」孫漢章轉回身,「何青鳶是我們的同志,只是過去的想法有些脫離實際,那不是污點!對明顯改進端正思想的同志,組織不會閒置不用的!」
江承眼見差點把天聊死,連忙岔開話題,他把終端合上,又點開,在末尾補了一行備註。
「.....老師,那第一回看見那道劃痕自己生長癒合的時候,您心裡拿它當運氣上的偶然,還是當一條可以走通的醫學道路?」
孫漢章隔著護目鏡看著他,片刻後直起身。
「當成一條路,一條能走通的路。頭一回看見它自己癒合,要說沒運氣是假的。真要到臨床上,光靠運氣是不行的,得一步一步,把它的相關理論研究做紮實!」
江承聽完,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他沒接話,目光卻落到培養箱邊那排導能紋路的記錄圖上,看了好一會兒,總覺得那走法的形狀在哪兒見過。
「老師....您說它身上那束能量脈絡。貼著骨骼走、一路分出岔口、拐彎處密密一圈一圈的那個走法,聽著怎麼那麼像咱們中醫講的經脈?」
孫漢章愣了一瞬,隨即笑起來。
「你這麼一說……」那笑意還掛在臉上,他忽然把話停住,轉身撈過個人終端,指尖在屏上飛快地劃拉,「還真有點意思。你瞧它樣本里這束能量脈絡,貼著骨骼走,一路分出許多岔口,拐彎的地方都有小小的匯合點,密密的一圈一圈!」
他把外星樣本的導能紋路放大,推到屏中央。
「....所以,我總覺得這個走法,在哪兒見過。對了!好像是庫藏著的那套中醫圖譜!」
江承也顧不上規矩,整個人湊了過去,雙手在終端上翻找。
「我來翻中醫那套圖譜!」他指尖一划,鑽進生物醫學保障部那套共享資料庫,一層一層往下翻,中醫古籍、經絡圖譜、歷代醫家的文獻圖像全攤開來。
「這兒!」江承把一張古代經絡圖拽出來,並排推到導能紋路旁邊,「老師您看這個!十二正經,手太陰肺經從胸走手……」
孫漢章沒答話,手指在兩幅圖之間來回比對,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真能對上。」
「這套資料庫,是我們生物醫學保障部前些年花了大功夫集成起來的,中醫古籍、經絡圖譜、歷代醫家的文獻圖像都收在裡頭....真實性時毋庸置疑的。」
「....你看,它這幾條能量脈絡走行的路線,跟中醫講的十二正經、奇經八脈里的任督二脈,位置上竟能對上七八分。」
「.....十二正經里,手太陰肺經從胸部走向手,手陽明大腸經從手走向頭部,陰經走肢體內側,陽經走肢體外側,經絡講的是內連臟腑、外通四肢關節。
「...它的脈絡貼著骨骼一路走、沿途分出岔口、匯合點密布的走行方式,幾乎都跟這些路線對得上號!」
「那這些匯合點呢?」
「不就是腧穴?」孫漢章放大圖像,「古人按經氣流注把穴位分過幾檔,井穴、滎穴、輸穴、經穴、合穴,合起來就是五輸穴。」
「....氣血從井穴始發,由微而盛,一路加大、匯合、轉輸。它那些小小的匯合點,位置和密度都更像原穴、絡穴、背俞穴那一類,是經氣停留、匯聚、轉輸的節點。」
江承眼睛越睜越大,湊到終端前。
「...這資料庫里寫得明白,經絡內屬於臟腑,外絡於肢節,是運行氣血、溝通內外、濡養全身的通路。莫非....老祖宗老早預料到有這麼一天,把這一套框架搭了幾千年,就等今天咱們拿外星樣本適配?」
「那可說不定,先得看這兩處能不能坐實。」
孫漢章笑著點了點樣本圖。
「氣....中醫把人身之氣分得細:元氣源自腎中先天之精,宗氣積於胸中、貫注心脈走於息道,衛氣行於脈外、護衛體表周身,營氣行於脈中、化生血液濡養全身,又有《靈樞》講,真氣者,所受於天,與谷氣並而充身。」
「氣講究升降出入,氣機一亂就要生病。你可以理解成能量,落到它身上,就是那束能量的產生、傳導、耗散三件事。能量靠什麼合成出來,沿紋路怎麼輸送,到了末端又怎麼被組織利用、怎麼消散掉。」
孫漢章把圖像切到節點放大。
「……至於這,穴位這裡,現代醫學早就做過不少探測和測量。沿著經絡循行的皮膚上,能測出低電阻點、高電導點,紅外熱成像下能看到沿著經絡走行的那條溫度帶,針灸得氣的時候還會出現循經感傳,氣至病所。」
「……這些數據一直零零散散,結論也一直懸在經脈究竟存不存在這個問題上打轉,誰也沒能把一條經絡完整地剖開、擺出來給人看。」
「如今....」
「格赫羅斯身上這條導能紋路,是真真切切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到成為證實氣穴經脈存在的依據.....說出去倒也是有點荒唐。」
「不過,也不妨礙我們對它進行研究!」
「它告訴我們兩件事:第一件,古人那套框架里經絡的走行,可能對應著某種能在組織里傳導能量或信號的實體結構;第二件,這些節點並不只是古人畫在紙上的點,它真有電位升降、電流密度匯聚、組織阻抗落差這些實實在在的物理對應物。」
江承往操作台邊靠了靠,眼睛裡的躍躍欲試,隔著一個試驗台都能讓孫漢章看得清楚。
「那真要驗通了,咱們人使上它,會是什麼光景?」
「你是又在做你年少時得武俠夢吧!輕功水上漂,什麼降龍十八掌之類的不符合物理規律的,你是別想了!」
「.....最實在的,這個思路是可以補充我們自己身體上的短板。」
「格赫羅斯把整具身體的能量順著紋路送到該去的地方,這個本事,恰好是人體最缺的一環....咱們的細胞要能量,全得靠血液把氧和糖送到位,血供一斷,組織就餓著、壞著。」
「....要是能學會這一手,就等於給組織多開了一條不走血液的能量路。」
「那能用在哪兒?」江承追問。
「往小處說,是給缺血、損傷的組織局部供能。心肌梗死以後那片缺血區、斷肢再植後供血不穩的創面、常年不愈的潰瘍,根子都是細胞缺能量、長不好。」
「……要是能把能量直接導向那片組織,讓細胞先把代謝續上,癒合就快得多。往大處說,是給長期失能、慢性耗損的臟器開一條新的能量通路。」
「....比如肝臟、腎臟這些代謝重、又容易退變的器官,退變的根子常常是能量供給跟不上消耗,多一條補充的能量通道,興許能把退變的步子拖慢,讓人能多撐幾年。」
「這條路要走多久?」
孫漢章把實驗流程圖調出來。
「先把格赫羅斯這條紋路的物理圖譜建完整,它的能量到底是電磁、是熱能、是磁場,還是別的什麼形態,怎麼產生、怎麼沿紋路傳導、又怎麼在末端被組織利用和耗散等等。」
「.....把導能率、衰減係數、節點密度這些物理量逐一量實,再回頭跟咱們中醫那套經絡圖對照,看能不能把『經絡對應著實體通路』這個老命題坐實。」
「然後才談接入人體的法子。走外掛,做成貼附式或植入式的導能裝置,先當一件體外設備用起來,這是工程那一頭的事,三五年能摸到門檻;走內化,是讓人的細胞學著長出一層能導能的結構,這是生物醫學那一頭的事,十年八年未必走得通。」
江承盯著那排導能紋路,半天沒挪開眼。
「老師,」他忽然壓低聲音,「這能量要是真能供到人身上……人會不會慢慢變得跟武俠小說里寫的一樣,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刀槍不入,落到醫學上說的,是兩件事:一是組織抗損傷能力強化,讓肌體表層形成更強的力學屏障,把外力施加的衝擊分散、吸收,壓低皮肉和骨質的損傷程度。」
「二是修復與再生加快,組織受損以後,靠著導能網絡持續供能,推動細胞增殖、胞外基質重建和新生的肉芽組織成熟,創面才能快速閉合。」
「百毒不侵,說的也是兩件事:一是免疫監視與清除能力增強,免疫細胞在充足供能下,識別、標記、吞噬並清除外來病原和毒素的效率提高,毒物一進入體內就被鎖定、清除掉;二是代謝解毒與排泄功能強化,肝臟的Ⅰ相、Ⅱ相生物轉化能力提升,把進入體內的有毒物質化解成低毒或者無毒產物,再由腎臟經尿、腸道經糞便排出去。」
「這四樣,組織抗損傷強化、修復再生加快、免疫監視增強、代謝解毒提升——沒有一樣是醫學體系里夠不著的。哪一樣最後都落到同一個源頭,導能這一套能不能真正接進人體。」
「真要往那個方向走,先把能不能導能這一件事驗明白,路,得靠自己蹚出來。」
「.....組織抗損傷能力跟修復再生能力、免疫監視清除跟代謝解毒排泄。其實,我覺得這本應該全是細胞層面該有的本事。」
「也許,這是我們人類在進化的過程中.....」
江承咽了口唾沫。
「這些要真能一項一項做成,人這具身體可就徹底不一樣了。」
「對嘍。」孫漢章點頭,「幾千年攢下來的說法總有道理在裡頭,可落到我們手上,得拿科學把它從『像』驗成『是』,做成可測、可重複、可對照的結論。先把能不能導能這一件事驗明白了.....路指出來了,走不走得通,得靠醫學數據說話。」
江承重重地點頭,眼底那點火苗燒得正旺。
窗外的晨光漫過望舒市。
低位甲板外的城市正從紫紅色天光里醒來,軌道運輸車沿著基地外環緩慢行駛,生物醫學樓頂的排風塔保持著固定流量,遠處的材料實驗室亮起一排燈,北側培養區又有人開始核對溫控記錄。
遠離戰場的這塊土地,沒有因幾百光年外的斷聯而停止運轉。再造一爐材料,養一窩菌,多推一段曲線,每個動作都在替那場看不見的戰爭存續後路,也在替人類下一段路,積攢著底蘊。
孫漢章低頭看著那窩灰白菌落,嘴角沒壓住那點笑意。
「先養著吧。把那窩菌和另一頭那台培養箱分開,各管各的溫控,波動別超過零點二度。」他合上終端數據板,「等跨種安全性那一關過了,再往下走。刀槍不入、百毒不侵,起點也許就在這。」
江承望著資料庫里那兩張並排的圖,眼睛還是亮的。
這時,基地外面的鵲橋信號燈猛然亮起。
地球端鵲橋信號丟失八天後,此刻又恢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