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太傅府提著燈籠,滿院子找人。
但府邸太大,人又並沒那麼多,雖然三百六十座樓閣,五座殿台,但要伺候的只有陸九淵一個主子。
所以現在加上廚房的,灑掃的,養馬的等等,還有府中侍衛全部出動,總共也就七八百人,要分散開去,尋一個人,還挺不容易。
直到有人來了偏僻的瀚海樓,在外面喊:「宋姑娘在嗎?宋姑娘?」
如意聽見了,對上面道:「姑娘,外面的人好像在尋您。」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
但樓上宋憐沒答應。
她捧著本書,看入了神,完全置身世外,物我兩忘。
如意了解自家姑娘,不敢再打擾,就自己推門出去稟報了。
原來,陸太后把宋憐趕走時,是吩咐了個太監引路的。
但那太監憊懶,沒把宋憐放在眼裡,出了薰風南來的竹林,就懶得再送。
如意心裡琢磨著,姑娘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灰頭土臉地被趕出去。
就算走,也得太傅大人親自點頭才行。
於是她靈機一動,摘了腰間荷包全塞給太監,說剩下的路她們主僕倆認得,不勞相送。
太監拿了好處,正好懶,便回去了。
於是,如意憑著前世的記憶,帶著宋憐從金徵台後面繞了一圈,又轉了回去。
但是太傅府太大了,她也不是哪兒哪兒都記得。
明明想帶姑娘去燭龍台,給太傅大人一個驚喜,但天已經黑了,樓台亭閣鱗次櫛比的,在黑夜中看著都長得差不多。
雖然四處都掛著燈籠,但兩人明明朝著最高那座走,走著走著就走到一堵牆下,過不去了。
再繞,就越走越遠,宋憐的腳都要走斷了。
她不敢再走了,拉住如意道:
「太傅府守衛眾多,咱們倆這麼摸黑到處亂走,萬一被人當做賊人給射殺了怎麼辦?」
如意想想也對,不怕府里有壞人,怕被當成壞人。
剛好,附近有一座樓,門前點了燈,上面一塊匾額,寫著「浩如煙海」四個字。
宋憐一看就知,是個藏書的地方。
而且,那門也沒上鎖,應該不是什麼要緊的地方。
她倆就進去點了燈,歇個腳,順便尋本書看。
宋憐這一看,就沒完了。
如意出去了好一會兒,接著又有人進來,關了門。
宋憐盤膝坐在地上,沒理會。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若有所思,抬起頭來,凝眉思索,驀地看見一道高大的人影,從她身後投射過來,映在對面的書架上。
她嚇了一跳,回頭,見陸九淵不知何時進來的,已經站在她身後好一會兒了。
他見她總算有反應了,在她身邊席地而坐:
「看什麼呢,這麼專注。」
宋憐給他看了眼封面:「《公孫龍子》的指物論。」
陸九淵:「物莫非指,而指非指。這麼艱深晦澀的東西,你卻看得如此入神,可是有什麼心得?」
宋憐:「先賢智慧,傳於後世的即便只有薄薄一本書,卻也如你這樓上的匾額,浩如煙海。我不敢有什麼心得,只是覺得,如闖入一座寶山。」
她欣喜笑道:「你家的藏書整整一座樓!真的好大,好多!」
陸九淵報之以微笑:「呵呵呵,你喜歡就好,以後你是這裡的女主人,這些都是你的,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他不會告訴她,在他眼裡,藏書樓跟藏寶樓差不多是一個意思。
這裡面的書,不少孤本,典籍無數,但不是用來看的,而是用來收藏的。
一部分是抄家滅門時私吞的,一部分是各地世家官吏進獻的,還有一部分是陸憤命人從各地搜刮來,給公子爺撐面子的。
免得給觀潮山那個比下去。
陸九淵並不是什麼愛書之人,更不屑於與裴宴辰那個臭教書的酸腐到一塊兒去。
詩詞歌賦,對於他來說,差不多就行了。
但現在宋憐如此痴迷,卻是他沒想到的。
宋憐聽說,這一座樓的書都可以隨便看,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受寵若驚的表情:
「是真的嗎?」
她甚至爬起來,抱著書,沖陸九淵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太傅大人!!!」
陸九淵:……
他幫她安排了那般排場的笈禮,她無感。
她打架,他幫她出頭,她無感。
他帶她回祖府露臉,她也無感。
他親力親為幫她抓了滿帳的流螢,她依然無感。
如今,卻因為這些破紙,開心地不知該怎麼感謝他才好。
「原來,你喜歡這個。」陸九淵好像總算找到了取悅她的路子。
宋憐抱著書,重新坐回他身邊,肩膀與他倚在一處,軟軟的一個人,卻眼睛泛著不可多見的光。
她道:「我自打識字,便發現書里的世界,浩瀚無垠,通天徹地,縱橫古今。人在其中徜徉,仿佛無所不能。」
「可惜宋家的書太少了,我又是女兒,只能在族學中,隨先生學女子該學的東西。」
「治家,理帳,琴棋書畫,女戒,女則,女訓……」
她說到這裡,有些委屈。
「我曾去族中兒郎的學堂偷聽,才知他們學的完全不一樣。便央求娘去幫我也尋那些書來看。」
「再後來,每月的月銀,也都叫如意出去尋書。不管什麼,只要是沒看過的,都要瞧一瞧,所以,學的龐雜卻十分膚淺。」
她轉身,偏著頭沖他笑:「我甚至一聽說你重新修撰了大雍律例,就迫不及待地花重金弄了一整套。」
說完,想到自己在書白處批了無數罵他的話,又有點後悔自己說了這些話,趕緊乖乖坐好。
陸九淵仔細想了一下,去她房裡兩次,好像是曾經見到最深處的幔帳後,有整整一面牆的藏書。
他當時一門心思逗趣,並未多想,還以為是她為了增添閨房裡的書香氣,特意布置的。
原來,是真的在用心讀書。
他不知該惋惜,還是慶幸,笑道:「這麼說,虧得你是個女兒家,否則,真的沒有那三年一個的狀元郎什麼事了。」
宋憐卻道:「我真正羨慕的,並非狀元郎,他們一路求取功名,大多數謀的是擺脫寒門,飛上枝頭。眼界和胸襟,到底有限,所著策論,也不過是在討好應屆考官。」
「我羨慕的,是那些真正的名門之後,書香世家。他們血脈傳承,天資聰穎,自幼便有良師教導,資源無限。」
「待到長大,再經過層層選拔篩選,倘若有幸能上觀潮山,便能學到真正的治國安邦平天下之道。」
「他們可以拜在天下一等一的良師門下,天下才子都是他們的同窗,朝中文臣皆是他們的前輩,那是何等風光。」
宋憐說到這裡,惋惜地垂下眸子:
「可惜,我就算是兒郎,以宋家的門第,也是沒有資格拜入觀潮山。」
說著,又自嘲般與陸九淵調笑,「不過,說不定,我可以入選龍驤騎,騎高頭大馬,鐵盔覆面,持丈八長槊,馬頭綴紅纓,保衛太傅大人!」
陸九淵看出她的遺憾,摸了摸她腦瓜頂:「嗯,有可能,不過……個子矮了點。」
宋憐一聽,立時更難過了。
腦瓜兒都耷拉下去了。
但接著,她聽見陸九淵道:「龍驤騎你不行,但既然那麼嚮往觀潮山,我倒是可以引薦。」
宋憐猛地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