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馬車上,陸九淵處理軍報,盯著其中一份,凝眉許久。
宋憐察言觀色,知他遇到了棘手的事。
她也不打擾,也不賣弄,只是默默幫他研墨。
陸九淵瞧了她一眼,想到如意昨日說過的話,問道:
「寶,你說,如果你有個住金屋子的混帳鄰居,表面上與你交好,但私下裡暗暗覬覦你的家產,整日來你家偷東西,如何處置?」
宋憐不假思索:「打他咯。」
陸九淵笑了一下:「可你每次剛扛著鋤頭站在他家門口討個說法,他都立刻哭著求饒。回頭待你走了,他又在盤算著去你家裡偷東西,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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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憐抬眸,大眼睛忽扇:「若是官都不管,那就打死咯。」
陸九淵點頭:「原來,你也是這麼想的。」
他合上手裡西北傳來的軍報,下了決心。
如今朝堂穩固,兵馬也從四年前的動亂中休養生息過來,無需再給那些蠻夷好臉色了。
但他忽而又問:「聽聞衛二夫人早年曾遊走西域,懂得不少番邦話?」
宋憐:「嗯啊,我娘跟我爹吵架,經常隨機用各種西域話罵我爹,反正我爹一個字都聽不懂。」
陸九淵忍俊:「那你呢?」
宋憐道:「我也隨娘學過一點,畢竟那些小國祖上都是相通的,他們的番話也是一通百通。」
她掰著手指數了數:「比如吞火羅話,粟特話,蠻語,龜茲話,回鶻話,還有一點大夏話什麼什麼的,我都會一點。」
陸九淵:……
他靜了一會兒,「看來以後我可不能惹你,不然,你變著花樣罵我,我也是聽不懂的。」
宋憐拽了一點點他衣袖,晃:「我怎麼捨得罵我的九郎呢~~~」
陸九淵眯眼與她笑。
聽說女人心海底針,高興與不高興時是兩樣。
花言巧語,聽聽也就罷了。
但是,他道:「我們回京後,剛好有康居特使來朝,到時候你也隨我一道接見。」
他又溫聲道:「知道康居國麼?」
宋憐不以為意道:「西域北面商道上的強盜唄,不但搶劫過往商旅,而且占了好幾個粟特人的城池,對我大雍向來不臣。」
「不過我記得外祖曾經與他們做了好幾年生意,我娘最會說粟特話,我也會一些。」
陸九淵點頭:「很好。」
他愛重地看著她,仿佛透過她美貌嬌艷的皮囊,看到了裡面閃閃發光的內核。
宋憐抬頭,驀地發現他在這樣看自己,「看什麼呢?我怎麼了?」
陸九淵眸底閃著光:「到時候,陸太傅的顏面,可全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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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淵返回君山城後,一進金徵台,就雷厲風行吩咐下去三件事。
第一,切斷陸氏十二州與吳郡的一切消息往來,所有統兵的叔伯子侄,軍務無論大小,直接向太傅報備,如有違令不遵,或暗度陳倉者,就地革職查辦。
從此,陸雲開失去對陸氏兵權的所有影響力,被徹底供上神龕,成了真正的老太爺。
第二,趁蠻人戰敗,偃旗息鼓之際,命西北龍虎關統領十萬騎兵的驃騎將軍陸延康,以朝廷恩賞為名,出使火吐魯國,再伏兵五萬,裡應外合,滅火吐魯。
挖地三尺,洗劫黃金城。
第三,江南秦氏勾結蠻人,即刻抄家。男丁十歲以上者流放三千里,女子及幼兒充入奴籍,世代為官奴。
因為秦嘯做事天衣無縫,陸九淵暫時尋不到半點證據。
但是沒關係,沒有證據,製造證據。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為防止走漏風聲,此事十分機密,龍舞奉命,連夜下江南抄家拿人。
同時,也招平江府皇商衛氏進京,談明年糧草之事。
陸九淵大筆一揮,三道密令下去的功夫,國太夫人也已經在薰風南來院中安頓了下來。
宮中陸太后聽聞母親來了,也專門出宮,前來探望。
秦寒淺這一路因為心結打開,按時服藥,精神頭勝過在吳郡時許多。
最難得的是,她居然肯與陸太后說話了。
陸太后從薰風南來院中出來時,臉色不錯,但是一直揉著手臂,一抬頭,見陸九淵在外面,她道:
「母親果然身子骨好多了,連打人都更疼了。」
陸九淵鼻息里笑了一聲:「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單獨進去的原因。」
他在這兒等宋憐。
有宋憐陪著,他不挨揍。
陸太后哼道:「別等了,哀家讓她趕緊回宋家去了。」
陸九淵原本笑盈盈的眸子,立刻厲了起來:「我就忙了這麼一會兒,太后就做起我太傅府的主了?」
陸太后扶了扶鬢,無所謂道:「不然怎樣?這天色都晚了,她還沒過門,難道讓她住你這兒?」
「說出去,就算你臉皮厚,她都不好聽。」
「況且,伺候母親這種事,還是素雅更熟練,哀家已經命人去將她接過來了。」
她說完,妖嬈挪著步子,鬢邊鳳銜步搖輕晃,就要離開。
但陸九淵背著手,橫出一步擋了路:
「要臣再跟太后娘娘說一下我們之間的規矩麼?」
他微躬身子,臉色黑沉下來:
「娘娘再胡亂插手臣的私事,明天早上,您枕邊一定擺著三絕的光頭!」
然而,陸茉也不是隨便就給人威脅到的。
她有她朝中的勢力,也有她自己的鐵血手腕。
姐弟倆一旦正面硬剛,她也不示弱。
「九郎啊……」陸茉笑眯眯幫陸九淵正了正衣領,低聲道:「你要愛惜羽毛,我們陸家的這身人皮,穿上不容易。」
「宋家是賣女兒起家的,宋氏女除了以色侍人,一無所長。你選她,不怕被人說你色令智昏?」
「你是太傅,明面上說,選妻選賢,私底下,哪個女人背後的勢力對你最有用,才是重中之重。」
「我當初讓姑母幫你張羅婚事,以為以你的算計,未來夫人的門第和家世,必定是你最該第一時間考慮的。」
「她若沒有門第,沒有家世,有名望幫襯你也不錯。卻不料……,你這般不爭氣!偏偏看中她伺候男人那點兒事!」
啪!
陸九淵耐心等陸茉說完,二話沒說,扇了她一記小耳刮子。
他也沉聲道:「第一,你是不是忘了,我不但打女人,而且還會親手殺女人?尤其是親姐!」
「第二,那是我的妻,我不准任何人出言羞辱她!」
「第三,剛才這一下,算是讓你長個記性。娘娘該慶幸我沒使勁兒,不然,現在整個太傅府都在滿地找太后娘娘的頭!」
陸茉捂著挨打的臉:「你敢打哀家!」
她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陸九淵退開一步,讓到一邊:「臣恭送太后娘娘。臣的府邸,娘娘以後就不要來了。」
陸太后氣得牙根子都在痛:「擺駕!回宮!」
她怒氣沖沖,出了海棠門。
邁過門檻子的時候,還差點被絆了一跤,幸好隨身太監扶住了。
陸九淵等陸太后走了,也不進去看國太夫人,趕著去追宋憐。
她是他從宋府接走的,不能就這麼讓她隻身一個人回去。
但是,太傅府甚大,等他從後院走到最近的角門,問了守衛:「宋姑娘出去有多久了?」
守衛一臉茫然:「回大人,不曾見宋姑娘從此門離開。」
陸九淵又派人去各門去問,都說沒見過宋憐出去。
陸九淵一個頭兩個大。
那笨蛋,不會真的第一次進府,就走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