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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王知鎮守後方

  沉重的船頭撞在濕軟的泥沙里。

  泥螺灘的水位淺,大船進不來,幾十艘小舢板率先劃了上去。

  跳下水的小船浪人提著倭刀,四散踩進黑泥里。

  這些倭寇壓著腰,兩腳踩著水花,飛快掃視周圍的蘆葦叢和空曠的灘涂。

  灘涂上一片漆黑,只有冷風吹得野草嘩啦啦響。

  「安全!」

  幾個探路的浪人舉起火把,朝大船方向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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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龍島那艘二十多米長的大船緩緩拋錨。

  石川六介踩著甲板上的纜繩,扭頭看向旁邊一個身材精瘦的扶桑武士。

  他伸手在這名武士的肩膀上拍了拍。「井上,你帶五百人留在灘涂上,看守所有的船隻。」

  井上武士立正身子,雙手貼在大腿兩側。

  石川六介指著黑漆漆的官道方向。「岸上的漢人狡詐,隨時可能摸過來斷咱們的退路,你守在這裡,船在人在,隨時準備接應大軍。」

  「嗨依!」井上武士重重應聲,拔出腰間的短刀,帶著五百名腰插雙刀的浪人散在淺灘各處埋伏。

  ……

  距離黑龍島戰船半里地外。

  王知的船也落了帆。

  船艙里點著豆大的油燈。

  王知裹著舊夾襖,兩手撐在木杖上,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站在身前的兩個人。

  一個是剛從後山逃回來的丸子頭首領,另一個則是島上的三首領。

  兩人身上都帶著煞氣,三首領手裡拎著一把嶄新的大斬馬刀,丸子頭首領則重新換了一把鋒利的倭刀。

  王知咳嗽了兩下,吐出一口濃痰在痰盂里。「老二,老三,登岸搶銀子的差事,交給你們兩個辦。」

  丸子頭首領眼皮跳了跳,想起後山峽谷里那些黑衣刀手,心裡還有點發毛。「大哥,那南門外的官道擺著一千萬兩銀子,是不是太扎眼了點?會不會真有埋伏?」

  王知聽了,乾癟的嘴皮扯開一陣冷笑。「埋伏?老子混了這幾十年,能看不出來?」

  王知手裡的木杖在甲板上頓了頓。「你看得沒錯,那就是誘餌!那個靖安王,就是故意把一千萬兩銀子扔在大馬路上,想引咱們上鉤!」

  三首領有些摸不准王知的心思,瓮聲瓮氣發問。「大哥,既然明知道是陷阱,咱們還要硬往裡面鑽?」

  王知冷哼出聲,語氣里全是狂妄。「他下鉤,我們就怕了嗎?」

  「他敢拋餌,老子就敢咬鉤!」王知抬起手指,重重戳在半空。「咱們這幫在刀口舔血的人,可不是什麼任人宰割的雜魚,咱們是吃人的巨鯊!」

  「這一千萬兩白銀擺在眼前,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動心,他想用這塊肥肉釣我們,老子順帶把他的魚線魚竿全給他咬碎!」

  丸子頭首領和三首領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振奮。

  王知接著安排。「你們二人只管帶著人手往前沖,直撲南門,看到銀子就給老子搶,把箱子往海邊拖拉!」

  三首領撓了撓後腦勺。「那後路呢?江寧城裡的人要是從兩頭堵過來怎麼辦?」

  王知坐回太師椅上,臉上露出成竹在胸的陰冷。「後路不用你們操心。」

  「老子親自坐鎮在此,靖安王那點兵力,若敢派人出來包抄你們的屁股,老子在此處張網以待,正好連他們抄後路的人馬一起收拾了!」

  「有老子在後頭給你們托底,你們只管把銀子搶回來就行!」

  丸子頭首領胸口的那點恐慌頓時被貪婪壓了下去。

  後路有大當家守著,前頭只要搶銀子就行。

  「好!聽大哥的!」丸子頭首領一抱拳。

  三首領也把斬馬刀往肩上一扛,咧開嘴露出黃牙。「搶!」

  兩人不再廢話,轉身下了船,帶著船上的兩千多名精壯漢子,呼啦啦順著跳板衝進了淺灘。

  ……

  灘涂的最西面。

  大梁小皇帝的船隊慢悠悠靠了岸。

  這邊的船隻比起另外兩家,顯得格外寒酸破舊。

  船上的兵卒連成套的鎧甲都沒有,頭上纏著雜色頭巾,手裡握著的大多是生鏽的扎槍、豁口的朴刀,甚至還有幾百人提著鐵叉和木棍。

  寒風順著破爛的船蓬吹進來。

  老道士手握拂塵,轉過身,對著坐在船艙木箱上的小皇帝躬身。「陛下,大軍已經靠岸,可要隨老臣一同登岸?」

  小皇帝今年才十九歲,身子骨單薄得很。

  他頭上戴著那頂有些歪斜的銅絲平天冠,身上套著的舊鐵甲大了一整圈,肩膀處直往下塌。

  聽到國師的話,小皇帝握著腰間短劍的手指緊了緊,臉色有些發白。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一絲髮顫。「國師……朕,朕真的可以上去嗎?」

  在五虎礁長了十九年,他天天聽長輩講前朝的輝煌,聽國師念叨中原的錦繡河山。

  但他從來沒真正見過中原的一草一木。

  眼下隔著十幾步的海水,前頭就是大漢的土地。

  那裡有官府,有朝廷的大軍,有殺人不眨眼的悍卒。

  老道士見小皇帝害怕,趕忙撫了撫鬍鬚,好言寬慰。「陛下勿憂,貧道夜觀天象,紫微星在東南大放異彩,此乃天命歸梁之兆!」

  「江寧府防備空虛,前頭更有黑龍島與王大當家的人馬開路,我們跟在後頭收尾即可,絕無半分兇險,陛下只管安心登岸!」

  小皇帝稍稍穩了穩心神,又往四周黑漆漆的海面上瞅了兩眼。「那國師,咱們……咱們不用在船上留點人馬斷後接應嗎?」

  老道士聽了,拂塵一甩,輕輕搖頭。「陛下,咱們總共就四千人馬,戰力弱,兵力本就吃緊,若是再分兵留守,搶銀子的時候哪還能占到便宜?」

  「石川六介與王知會派人守住後手的,這灘涂上全是他們兩家的人馬把守,等於替咱們大梁守住了後背。」

  「有他們兩家在後頭頂著,咱們何必多此一舉?自然是全軍壓上,多搬一箱銀子是一箱!」

  小皇帝想了想,覺得國師講得很有道理。

  「國師言之有理。」

  小皇帝咬了咬牙,扶著身旁的木板站起身來。

  老道士趕忙上前,伸出雙手攙扶住小皇帝的胳膊。

  撲通。

  小皇帝一腳踏進了冰涼的海水裡。

  淺灘的海水直接沒過了他的膝蓋,濕冷的海水順著褲腿直往上鑽,腳底下又軟又滑,險些讓他摔個踉蹌。

  老道士死死托住他的手肘,低聲提醒。「陛下小心。」

  小皇帝穩住身形,大口吸了一口帶著腥鹹味的海風,他的兩隻手心全浸出了冷汗,心臟在胸膛里瘋狂跳動,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一步,兩步。

  小皇帝淌著刺骨的海水,拖著沉重的舊鐵甲,一步步踩在深淺不一的泥灘上。

  幾十步的水路,他走得格外艱難,額頭上甚至冒出了一層虛汗。

  這是他長到十九歲,第一次真正踏上這片祖先曾經統治過的大漢疆土。

  如果當初沒有亡國,他將是這片土地唯一的皇。

  四周黑壓壓的四千大梁舊部也跟著跳進水裡,鐵叉與長刀碰撞,發出沉悶的響動。

  終於,鞋底踩上了乾燥堅硬的泥土地。

  腳踏實地的觸感傳來,小皇帝整個人猛地一震,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夜風呼嘯的江寧府泥螺灘岸邊,借著天邊微弱的月光,看著遠方那座黑壓壓的江寧府城輪廓。

  小皇帝緩緩鬆開握著短劍的手,兩隻手掌合在一起,掌心緊貼,整個人朝著北方深深躬下身子。

  他閉上雙眼,嘴唇劇烈顫動,從喉嚨深處擠出極低的聲音。「大梁列祖列宗在上……保佑不肖子孫……一定要讓大梁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