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千戶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四周。
幾個把總和親兵把腦袋湊得很近,屏住呼吸,眼巴巴瞅著自家頂頭上司。
「大人,到底是什麼天大的事?」
「殿下是不是要派咱們去死守南門?」
新千戶聲音壓得極低:「全都給老子聽好了,回去之後,帶上所有弟兄,立刻去南門官道清點銀車!」
幾個軍官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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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點銀車?那些大鐵皮車不是早就鎖死了嗎?」
「閉嘴,聽老子把話說完!」新千戶喘了口粗氣,喉結上下滾動。「一會兒全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海寇馬上就要上岸來搶銀子了!」
這話一落地,幾個把總的臉皮狠狠抽搐了兩下。
海寇真要來搶銀子!「那……大人,咱們怎麼打?」一個老把總握緊了腰刀。「要是海寇人多,咱們是結陣死頂嗎?」
「結個屁的陣!頂個屁!」新千戶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記牢了老子交代的話!一會兒真交上了手,打得過,能殺一個就是賺的!要是瞧著勢頭不對,打不過,所有人立刻給老子撒腿就跑!」
「啊???」十幾個親兵和把總當場傻在原地。
他們甚至懷疑自家千戶是不是被後山的賊人嚇破了膽,在這兒說胡話。
「大人,逃跑,開什麼玩笑啊?」把總眼珠子鼓得老大,「南門外那可是整整一千萬兩現銀啊!咱們要是撒手不管跑了,那銀子豈不是全便宜了海寇?」
「丟了庫銀,按朝廷律令是要問斬的啊!」
「你們懂個啥,這是殿下下的新命令!」新千戶低聲。「這可是計謀,你們一群大老粗肯定不懂,殿下親口交代了,這些銀子,今晚就是要白白送給海寇的!」
轟的一聲,幾個人的腦袋全炸開了。
一千萬兩白銀,送給海寇?
全天下哪有這等離譜的荒唐事?
幾個人杵在石階下面,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都別傻站著了!」新千戶抬腿踢了一下旁邊一個發呆的親兵的腳。「快跟老子走!」
新千戶帶頭邁開大步,朝著南門方向急匆匆趕去。
後頭的軍官們連忙跟了上來,腳底下的布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凌亂沉重的腳步聲。
路上,一個年輕的軍戶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湊到同僚身邊嘀咕開來。
「我就說事情沒那麼簡單!」
「你們想想,殿下這幾日下令堅壁清野,把城外的百姓全挪進山里,連那些錦衣衛這會兒全不見了蹤影!」
「我當時就猜到了,江寧城肯定要有大事發生!」
「真沒想到啊,殿下這手筆,是要跟海寇正面拼一波大的!」
旁邊的幾個親兵聽了,心裡也是怦怦直跳。
激動,還有點壓不住的緊張。
新千戶扭過頭,冷冷哼了一聲:「算你們幾個還有點腦子!」
「那一千萬兩白銀,就是殿下親手扔出去的鐵誘餌!」
新千戶加快了腳步,邊走邊下令:「動作全給老子麻利點!到了南門車陣,先別管別的,把所有的鐵皮箱子全給老子掀開!」
「用木棍把箱蓋頂起來,把裡頭碼著的白銀全露在天光底下!」
「咱們就是要讓那群餓瘋了的海寇大老遠瞧個真切,看清楚這裡到底堆了多少潑天的富貴!」
「是!」一群兵丁扯著嗓子應和,跟著新千戶穿過空曠的街道,直奔南門外。
……
南門官道上,八十輛沉重的大馬車排成一條長蛇。
厚重的大鐵皮箱子被江寧軍的兵卒們合力撬開。
箱蓋掀起,斜靠在木樁上。
一錠錠五十兩重的官銀碼放得整整齊齊,在逐漸西斜的日頭照耀下,折射出白晃晃的光彩。
放眼望去,整整一條長街全是白花花的銀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邊的晚霞逐漸變成了橙紅色,太陽慢悠悠落進了西面的山頭。
整個南門外的氣氛變得格外緊繃。
城樓上沒有點火把,大營里也沒有生炊煙。
幾百名江寧軍兵卒三三兩兩散在車陣旁邊。
沒有人開口說話。
四周靜得嚇人,只有官道旁的野草在晚風裡發出細碎的響動,以及偶爾響起的蛐蛐聲。
幾個當差多年的老兵靠在車轅旁邊,身體繃成了一根弓弦。
他們的腦袋不停地轉向官道兩側的密林,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凹坑、每一簇灌木。
每個人的右手都死死按在刀柄上。
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們不自覺地抬起舌頭,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
又不斷調整著握刀的姿勢,可手指剛搭上去,又覺得角度不夠順手,手掌微微鬆開,又緊緊扣上。
反反覆覆調整了好幾次,總覺得握刀的方式不夠正確。
仿佛只要下一個喘息的功夫,陰暗的草叢裡就會猛然跳出一大群面目猙獰的海寇,舉著倭刀朝他們的脖子剁過來。
城頭上方,一襲大紅色的身影負手站在城牆之上,旁邊,靠著一柄方天畫戟。
李承澤神色平淡,低頭俯視著城門外那些發抖的守軍,以及那上百輛大敞開的銀車。
魚鉤已經掛上了肥肉,就看魚的膽量了。
……
海風變大了。
咸腥潮濕的冷風順著海面狂吹,拍打在泥螺灘外頭的黑色大船上。
石川六介披著寬大的武士短袍,站在戰船的最高處。
在他身後,一尊漆黑粗大的鑄鐵大炮穩穩架在甲板上。
兩百名頭綁白布條的東瀛武士垂手肅立,兩把倭刀橫插在腰帶間,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石川六介眯起那對三角眼,冷冷注視著視線盡頭那座龐大的江寧府城輪廓。
最後一抹殘陽徹底沉入了海平面。
夜幕從東面升起,大地一片昏黑。
江寧府南面的官道方向,在黑暗中隱隱泛著奇異的白光。
那是數以萬計的白銀在夜空下的反光。
石川六介舔了舔焦黃的獠牙,臉上的橫肉劇烈顫抖了幾下。「喲西……」
石川六介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粗魯的低吼,他猛地抬手,右手扣住腰間那柄最長的大太刀刀盤。
「噌!」
雪亮的刀鋒在夜色中驟然出鞘,帶起一道尖銳刺耳的鐵器鳴響。
石川六介雙手高舉長刀,刀尖直直對準了江寧府衙所在的方向!「起錨!」
石川六介扯開破鑼嗓子,用扶桑話瘋狂地咆哮起來:「扶桑神國的武士們,隨本君殺進江寧城!」
話音落下的瞬間,旗艦桅杆上猛地升起一面巨大的黑龍戰旗。
兩名健壯的水手拼命揮動著火把,在半空中劃出赤紅的火圈。
沉重的鐵錨被粗麻繩飛快絞出水面,激起大片白色浪花。
「轟!」
掛著黑色巨帆的大海船猛地一震,借著洶湧的海風,像一頭出籠的野獸,徑直朝著泥螺灘的淺水區全速開去!
而在黑龍島戰船的左右兩側與後方,海面上陸陸續續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
王知的幾十艘尖頭快船,以及五虎礁大梁小皇帝的雜色船隊,全都扯滿了風帆,密密麻麻的帆影壓碎了黑夜的海浪,迅速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