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衙內堂,燭火搖曳。
李承澤坐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粗茶,正在翻看案桌上的一疊厚帳冊。
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那名剛從後山撤下來的江寧軍新千戶快步邁進門檻。
新千戶甲冑上還沾著泥點子,臉上的疲憊掩蓋不住,但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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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高呼:「末將參見殿下!」
李承澤連眼皮都沒抬,翻過一頁紙,隨口吐出一個字:「講。」
新千戶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大聲稟報:「回殿下,後山那邊有結果了!」
「昨夜有一夥餓瘋了的東瀛浪人摸進峽谷,企圖襲殺藏在山洞裡的百姓!」
「末將帶人拼死阻擊,錦衣衛的弟兄們更是從兩翼後面殺出!」
新千戶嗓門拔高,臉上滿是紅光:「此戰大獲全勝!咱們一共斬殺倭寇九十七人,除了幾個鑽進老林子裡的喪家犬,其餘賊人全部砍翻!」
他吸了一口氣,繼續匯報自家的傷亡:「江寧軍弟兄戰死五人,重傷十三人,輕傷二十多個。」
「九十七具倭寇屍體,末將撤走前,千戶大人已經帶人架起木柴全給點了!」
說到這裡,新千戶臉上的肥肉都跟著抖動,語氣裡帶著滔天的激動。
「大捷啊殿下!」
「我們江寧府衛所跟海寇打了十幾年,什麼時候打出過這等戰績?」
「過去哪次不是被他們劫了村子揚長而去?這一次,咱們可是結結實實剁了他們將近一百個腦袋!」
李承澤放下手裡的茶盞,瓷蓋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新千戶一眼。「就還行吧!」
新千戶愣了一下,內心想著,這叫還行?這叫行翻天了好嗎?他從沒體會過這麼爽的感覺,整整殺了九十七人啊!
他臉上的笑容收了收,趕緊低下頭:「殿下,末將有一言。」
「說。」
新千戶臉上露出心疼的神色,壓低嗓門勸道:「殿下,恕末將冒昧,您把這麼一批能以一當十的殺敵悍卒,全扔在深山老林里給一群刨土的泥腿子看大門,這……這實在是太大材小用了啊!」
「若是把他們調回南門正面大營,有這百十號狠角色壓陣,海寇敢登岸,咱們迎頭就能給他們來一記狠的!」
李承澤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聲。「大材小用?」
李承澤語氣聽不出喜怒:「本王做事,自有把握。」
李承澤拒絕的話一出,新千戶回過神來,嚇得渾身一哆嗦,腦門當場貼在冰涼的方磚上,咚咚作響「末將該死!末將一時嘴快,絕無冒犯殿下的意思!求殿下恕罪!」
李承澤擺了擺手:「行了,起來吧,本王沒工夫治你的罪。」
新千戶如蒙大赦,擦著冷汗從地上爬起來,規規矩矩束手站立。
李承澤合上案頭的帳冊,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桌面篤篤敲了兩下。「既然從後山下來了,那就去辦正事。」
李承澤看著他,聲音平穩:「你現在立刻回南門外大營,帶上你本部的人馬,去把守那一千多萬兩官銀的車陣。」
「順便,叫人拿著帳冊,一輛車一輛車給本王覆核一遍,每一口鐵箱子裡面的銀子,都得給本王點清楚,看看數額對不對。」
新千戶立刻抱拳領命:「末將遵命!有末將在,定保那一千萬兩官銀萬無一失!」
「不必。」李承澤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嘴角咧開一個玩味的弧度。「給本王聽好了,要是海寇大批兵馬撲上來搶這批銀車,你們江寧軍,不求保住銀車。」
李承澤往前探了探身子,咬字極重:「不僅不用硬拼,打不過直接撒腿跑就行。」
內堂里瞬間陷入一片寂靜。
新千戶整個人僵在原地,兩隻眼珠子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啊???」
他甚至沒忍住,失聲怪叫了出來。
新千戶整個人徹徹底底宕機了。
撒腿跑?
不求保車?
那一千萬兩白銀,可是全江南抄家抄出來的巨額資產,是運去京城充實國庫的命脈!
換做朝廷派來的任何一個總督、巡撫、哪怕是個帶兵的大將,這個時候只會面目猙獰地拍著桌子咆哮:人在車在!丟了銀子,提頭來見!
怎麼換到了靖安王頭上,規矩完全反過來了?
糧車可以丟,銀子可以送,命不能丟?
有生之年,他何曾聽過這等荒唐到姥姥家的軍令?
新千戶腦門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舌頭開始打結:「殿……殿下,末將是不是耳朵背了,聽岔了?」
「那一千萬兩白銀,要是讓海寇給拉走了,戶部那邊……朝廷那邊怪罪下來,末將有一百條命也不夠砍的啊!」
李承澤端起茶碗,吹開面上的茶沫子,慢悠悠抿了一口。「你耳朵沒聾,聽得很清楚。」
李承澤放下碗,挑眉看著他:「本王重複一遍,有人來搶銀車,打不過就撒腿跑,千萬別強撐著去送死,白白丟了江寧軍弟兄的性命。」
李承澤靠在太師椅上,臉上帶著渾不在意的輕笑。「那一千萬兩現銀,本王從一開始,就是打算送給那幫海寇的,壓根就沒打算運往京城。」
「轟!」這句話落在新千戶耳朵里,不亞於一道驚雷在天靈蓋上直接炸開。
新千戶人徹底傻了,兩隻腿肚子瘋狂發顫。
送給海寇?
資敵?
還是說……這位王爺膽大包天,想要借著海寇襲城的機會,故意做出一筆天大的爛帳,順手把這一千萬兩白銀侵吞進自己的私庫里?!
不對不對!
新千戶拼命在心裡甩著腦袋,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壓了下去。
靖安王整頓江南,在江寧府砍太師都不帶眨眼的,這種狠辣果決的人物,絕不是那種為了錢財出賣社稷的貪官污吏。
而且王爺若是想貪,抄家的時候隨便瞞報幾筆就是天文數字,何必這麼大費周章?
不是資敵,不是貪污……
那就是圈套!
這特娘的是拿整整一千萬兩真金白銀,在沿海灘涂上釣魚呢!
新千戶倒吸一口涼氣,後背上的冷汗瞬間把內襯的布衫浸透了。
拿一千萬兩銀子當魚餌,全天下除了眼前這位無法無天的活閻王,還有誰敢有這麼大的手筆和魄力?
「還愣著做什麼?」李承澤斜斜掃了他一眼,聲音微沉:「聽懂了還不快滾下去辦事?」
新千戶猛然驚醒過來,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慌忙收斂起所有震駭的神情,兩隻膝蓋重重砸在地上,抱拳高聲領命:「末將遵命!末將這就去辦!」
說完,他不敢有絲毫耽擱,連滾帶爬地爬起身,快步倒退著退出了內堂。
出了江寧府衙那兩扇沉重的朱紅大門,台階下方,十幾個江寧軍的新把總和親兵早就伸長了脖子在焦急等待。
見千戶安然無恙地走出來,一群人呼啦啦圍了上來。
幾名親兵湊到跟前,神色緊張地打探:「千戶大人,殿下怎麼說?咱們在後山差點失守,殿下沒罵咱們吧?」
新千戶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密汗珠,長長吐出一口粗氣。「罵?殿下哪有那閒工夫罵人。」
新千戶壓低了嗓門,轉頭警惕地看了一眼府衙緊閉的大門,整個人神情複雜至極。
他招了招手,示意周圍的親信頭目全靠攏過來。「弟兄們,都打起精神來,把傢伙式全磨利索了。」
新千戶眼神發直,喉結滾動了一下:「咱們馬上要有天大的事情要做了!」
幾名把總和親兵面面相覷,眼裡全是驚疑與焦急,連忙齊聲追問:「大人,到底是什麼天大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