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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婦人之仁的蠢貨

  灘涂淺水處泛起嘩啦啦的水聲。

  兩艘掛著紅布條風帆的尖頭快船破開晨浪,穩穩停在離岸十幾步的淺泥里。

  跳板剛搭上岸,船頭便跳下一個穿著粗麻短褂、滿臉麻子的漢子。

  漢子腰間別著兩把短柄板斧,大步踩進泥水裡,快步朝殘破的擱淺木船跑來。

  正是王知手底下的五首領,五首領瞧見前頭那道狼狽的身影,扯開嗓門嚷嚷起來。「三哥!總算找著你了!」

  五首領三兩步衝到近前,上下一打量,臉色變了變。

  站在木船邊的丸子頭首領披頭散髮,身上的皮甲破開好幾個大口子,滿臉黑泥混著幹掉的血塊,兩隻手腕還在隱隱發抖。

  身後跟著的五個手下更是慘不忍睹,有兩個甚至連佩刀都丟了,全靠互相攙扶才勉強站著。

  五首領皺緊眉頭,壓著嗓門急切詢問。「三哥,岸上到底什麼情況?你們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城裡的銀子摸清楚在哪沒有?」

  丸子頭首領一把抓住五首領的肩膀,手掌用力捏得骨頭咯咯作響。「別廢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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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丸子頭首領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厲害。「大哥在哪?速速領我去見大哥,我有要緊事向他當面稟報!」

  五首領被他這副慌亂的模樣嚇了一跳,也不敢再多問,連忙側過身子往海面引路。「大哥的座船就在黑水礁後頭歇著,快跟我上船!」

  幾名殘兵手忙腳亂爬上跳板。

  尖頭快船扯起滿帆,十幾個水手同時划動長槳,木船飛快調轉船頭,順著翻湧的海浪朝深海處駛去。

  一個時辰後。

  黑水礁背風處,王知的那艘雙桅大船隨著波浪上下晃動。

  甲板擺著一張寬大的太師椅。

  王知身上裹著厚重的舊皮襖,雙手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正一口一口抿著熱茶。

  舷梯處傳來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五首領領著丸子頭首領快步走上甲板。

  丸子頭首領腳下一軟,撲通一聲半跪在王知面前,兩手死死按在甲板上。「大哥!」

  王知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子在丸子頭首領身上轉了一圈。

  看著對方身上那些翻卷的皮肉和血污,王知的眉頭擰成了一團疙瘩。「老三,怎麼弄成這般模樣?」

  王知把茶碗遞給身旁的隨從,聲音沙啞平緩。「你帶去的一百個扶桑精壯漢子呢?」

  丸子頭首領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咽下一口發苦的唾液,嘴唇泛白。「全沒了……大哥,除了我們六個,剩下的弟兄全交代在上面了!」

  這話一出口,甲板上的幾個心腹頭目全都變了臉色。

  五首領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驚叫。「全折了?江寧軍是圍剿你們了?」

  丸子頭首領連連搖頭,眼眶裡布滿血絲,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後怕。「不是江寧軍!絕對不是那幫衛所的廢物!」

  他挺直身子,衝著王知急聲喊道。「我們潛入山中找吃的,本想去劫掠那些藏在後山的百姓,結果在山裡遇到一群非常兇殘的人!」

  「那些人穿著黑紅色的飛魚服,手裡拿的是狹長的重柄鋼刀,下手又狠又准!」

  「咱們的人一碰就死!根本沒法打!」

  「那幫人戰力超強,陣型嚴絲合縫,進退聽令跟一個人似的,老子在海上漂了二十年,聞所未聞!」

  「那絕對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精銳,個個都是人屠,是精銳中的精銳啊大哥!」

  聽到這番話,王知握著拐杖的手指緩緩收緊,原本微駝的脊背也直立起來。

  甲板上一片安靜,只有海浪拍打船板的聲音。

  王知眯起眼睛,沉默了足足十幾息的功夫。

  隨後,王知抬起拐杖,輕輕敲了敲木地板。「那群穿飛魚服的人,是在護著後山山洞裡的那些逃難百姓?」

  丸子頭首領連忙點頭。「正是!要不是為了殺進山洞搶糧食填肚子,我們也不會跟他們正面撞上!」

  王知又問了一句。「那群人,大概有多少兵馬?」

  丸子頭首領仔細回想了一下峽谷里的伏擊陣勢,伸出一根手指頭。「撐死了上百人!最多一百來個!」

  「但那幫人刀法太可怕,如果大漢朝廷有幾千這種悍卒,天下早平了!照我看,這種頂尖精銳,朝廷手底下也絕對沒多少,應該全調在那兒了!」

  王知再次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拐杖龍頭上來回摩挲,臉上的沉重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古怪的冷笑。

  王知甚至忍不住扯了扯下巴上的短鬍鬚,輕嗤了一聲。「上百個百戰精銳……竟然全扔在後山,給一群刨土的賤民當看門狗?」

  王知搖著頭,渾濁的眼裡滿是譏諷與輕蔑。「那王爺這麼傻?把手底下最能打的精銳調去保護百姓?那他自己呢?他身邊還剩什麼人護著?」

  五首領在旁邊聽得直撓頭,插嘴道。「大哥,那小王爺不是在南門外大營里駐著七千兵嗎?」

  「七千兵?」王知冷笑一聲,麵皮抖了抖。「其中五千人是江寧衛所的原班人馬,老子跟他們打了十幾年交道,那幫人吃空餉、欺軟怕硬,很多連咱們島上的水鬼都打不過,算個狗屁的兵!」

  王知手裡的木拐杖重重頓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此王爺當真蠢貨!」

  王知的聲音拔高,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不把僅有的精銳放在身邊好好保護自己,竟然把精銳派去深山老林里保護那些微不足道的泥腿子,置自身安危於不顧!」

  「當真蠢蛋!本末倒置!婦人之仁!」王知越說越覺得荒謬,臉上的笑意徹底放開,甚至有些張狂。「一個十六歲毛都沒長齊的皇家貴胄,真把自己當成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了?」

  「他根本不知,在這場亂局裡,他自個兒才是江寧府的主心骨,是他在撐著整座大漢東南的大局!」

  「一旦他被咱們生擒活捉,或者一刀抹了脖子,整個江寧府當場就得不攻自破徹底淪陷!」

  王知抬手指著遠處的海岸線,神色傲然。

  「城門一破,上萬海寇壓上去,到時候就是滿城屠戮之禍!」

  「到了那個時候,他費盡心力保護在後山山洞裡的那幾個賤民,能活得下去?」

  「傾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這小子竟然一竅不通!」

  王知靠回太師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竟浮現出幾分索然無味。

  「如此愚蠢的對手,老夫本以為是頭猛虎,沒承想是個婦人之仁的雛鳥。」

  「我竟覺得贏得有些沒勁了,簡直是長輩欺負小孩。」

  周圍的幾個海寇頭目聽到這話,原本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紛紛跟著哄堂大笑起來。「哈哈哈!大哥說得在理!」

  「皇子嘛,從小長在深宮大院裡,看幾本聖賢書就以為天下憑仁義就能平定了!」

  「把好手全派出去保護賤民,搏清名也正常,大漢的士大夫不常常如此嗎?」

  丸子頭首領見王知不僅沒怪罪自己折損人手,反倒摸清了官軍的虛實,心裡的大石頭也算落了地。

  他揉了揉發酸的膝蓋,借著話頭恭維了一句。「老大,能贏就好,管他那麼多!」

  丸子頭首領惡狠狠地咬著牙。「有蠢貨更好打,怕的就是他們不蠢,只要江寧南門一破,咱們發了大財,搶了銀子,一切都值了!」

  王知收起笑容,正了正神色,看著滿臉血污的丸子頭首領,伸手在他肩頭上拍了兩下。「老三,你受累了。」

  王知的語氣放緩和了些。「這筆血債,大哥給你記在帳上,你手底下的人折了,但今晚攻打江寧府,老子給你補齊兩百個刀手!」

  王知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船舷邊,眺望著江寧城方向。「今夜子時,號角一響,你帶隊跟著大軍殺上岸!」

  「奪下江寧城,搶了那一千萬兩官銀,宰了那個愚蠢的靖安王之後,老夫自會聯合黑龍島的石川六介和大梁皇室的人馬,調轉槍頭圍死後山!」

  王知冷哼一聲。「他們不是喜歡躲在山裡保護賤民嗎?老子到時候把整座後山圍個水泄不通,放火燒山,把山裡的精銳連同那幫泥腿子全燒成黑炭,為你那些戰死的弟兄報仇!」

  「你雖是我花銀子僱傭來的人,但在老夫眼裡,你也是我們島上的親兄弟!」

  聽到王知這番推心置置腹的承諾,丸子頭首領胸口一陣滾燙,原本的惶恐化作了無邊的狠厲。

  他猛地一退步,雙腳併攏,兩手抱在胸前,對著王知重重拱手行禮。「謝大首領!」